辅警翻登记本的时候,林默用余光扫了一遍接待大厅。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值班台。他站在值班台正前方,抬头就能被拍到的角度。他没有躲——他是来报案的,报案人不需要躲摄像头。
“马骏。”辅警把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条目往下滑,“有,前天有人来报过。一位老太太,叫李秀兰,报儿子失踪。”他抬起头看林默,“你是?”
“我是他朋友。”林默说,“看到寻人启事,想问问情况。”
“朋友?”辅警打量了他一眼。林默身上的夹克不算新,但干净,头发整齐,说话语气平稳,看起来不像墟沟常见的醉汉或闹事者。“你等一下,我找个人来跟你说。”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鬓角微白,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刀疤。他走路不快,但脚步很稳,皮鞋跟在走廊地砖上磕出的声音节奏均匀。
林默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民警。普通民警走路不会先看人的手。这个人从走廊拐出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他的手,然后才看他的脸。
“你好,我姓沈。”男人说,伸出手。
林默和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指腹有薄茧——经常握枪的人才会在那个位置长茧。
“沈警官。”
“沈渡。刑侦支队的。”沈渡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向林默。林默摇头,他自己也不点了,把烟夹在指间没动。“你说你是马骏的朋友?”
“是。”
“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事。我在龙腾物流做过。”
沈渡点了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默,没有像其他人聊天时那样时不时移开。那种注视不是威压,是收集——他在从林默的表情、语气、站姿里提取信息。“怎么称呼?”
“林默。”
“林先生,你说你是在寻人启事上看到马骏的消息的?”
“对。巷口电线杆上贴的。”
“哪条巷子?”
“往生书店那条。”
“你怎么确定是他?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
林默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不能说他比马骏他妈还清楚马骏长什么样——他脑子里有马骏三十八年的完整记忆,从马骏六岁掉第一颗牙到死前最后一顿关东煮吃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但他不能这么说。
“照片是旧,但他工服上的公司名我认得。龙腾物流的工服,左胸口印着字。我跟他一起在那里做过,认得那件衣服。”
沈渡把烟塞回烟盒里,没有点。他说:“你说的是对的。他以前确实在龙腾物流上过班。你跟他共事了多久?”
“半年左右。后来我辞职了。”
“什么时候辞职的?”
“去年。”
“之后还有联系吗?”
“偶尔。不多。”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前。”林默报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马骏死前三天。他故意把时间线拉近,但又没近到会引起怀疑的程度。“他在电话里说最近手头紧,想借钱。我说我没钱借他。后来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
“他当时有没有说在哪里?或者跟谁在一起?”
“没说。他听起来很急,没说几句就挂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从烟盒里又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回去。整个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某种辅助思考的习惯。
“林先生,”他说,“马骏的母亲现在住在港区的一家小旅馆里。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从老家坐大巴过来找儿子。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见见她。也许她能问出一些你记得、她不知道的细节。”
“好。”
“还有一件事。”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默,“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马骏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的信息,打这个电话。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
林默接过名片。白底黑字,简单到几乎没有设计——只有“镜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沈渡”和一串电话号码。名片边缘有点磨损,在口袋里放过一段时间。
“马骏出了什么事吗?”林默问。这个问题他必须问。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境下会问这个问题。不问反而可疑。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林默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审阅过的眼神。沈渡在决定要不要告诉他。然后他决定了。
“目前还不好说。马骏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也没有失踪的明显理由。但他母亲说他以前每隔几天就会打一个电话回家,最近几周完全没有消息。我们正在了解情况。”
“希望他只是出去躲债了。”林默说。
“躲债?”
“他以前欠过一些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应该不少。他借钱赌博。”
沈渡的眉毛动了动。这个信息对他来说显然是新的。“谢谢你,林先生。这个信息很有用。如果你见到他母亲,请也转告她——有任何需要可以联系我。”
林默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渡在后面叫住了他。
“林先生。”
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