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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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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最近联系人里,除了经纪人,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是宋知意的,他在一个不用掠夺、不用计算、不用警惕沈渡的晚上存进去的。没有写名字,但加了星标。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爬山虎在夜风中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看不到结尾的书。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市公安局户籍科。

不是刑侦支队。是户籍科。他来办一件和沈渡的调查完全无关的事——开一份死亡证明。不是母亲的。母亲的火化证明他已经有了。他要开的是马骏的死亡证明。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皱起眉头。系统显示马骏没有死亡记录。马骏在法律意义上仍然是一个失踪人员,不是死亡人员。失踪人员的身份信息在法律上仍然有效——不能被注销,也不能被用来开户。这意味着他用马骏名字开设的券商账户存在合规风险。一旦券商发现账户持有人是失踪人员,可能会冻结资金。

这是一个操作失误。他之前忽视了失踪和死亡在法律上的区别。他谢过工作人员,转身离开户籍科,脑子里已经在计算补救方案。他需要一个法律上确认死亡、但社会关系足够简单、不会有人追查的身份信息。最好是一个独居老人,无亲无故,死后很久才被发现的那种。这种人的身份信息是最安全的——死人不会查征信,不会接诈骗电话,不会去派出所报案说自己被冒名开户。他需要到殡仪馆的火化记录里去找。在那之前,他暂时不能进行大额交易。股市里已经建仓的部分必须在身份问题解决之前先平掉。资金必须绕几道弯,用现金方式提出来。

他走出公安局,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镜海市的秋天干燥而明亮,天空蓝得刺眼。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从门口跑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想起了老钱记忆里那个差点娶到的面馆老板娘,想起了刘国栋女儿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想起了马骏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听到母亲说“你也要好好的”时,沉默了很久才挂断。

他把这些画面从意识表层推开。

然后他想起宋知意昨晚说的话——“你能来看我吗?”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她说的是“你能来看我吗”,不是“你还会来吗”。前者是请求,后者是询问。请求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依赖。

依赖是他想要的。但太快的依赖会打乱节奏。

他决定今晚不去书店。

晚上,他独自待在阁楼里,把四个人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赵勇的放贷网络。刘国栋的赌徒心理。老钱的码头人脉。马骏的批发市场信息。他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在脑子里建了一个数据库。这是他真正的资产——不是掠夺来的时间,不是股市里的几万块钱,而是这些信息。信息可以交易。信息可以套利。信息可以让他不用再在巷子里一个一个地找目标。

他用手机登录了股市账户。今天的做空盈利已经到账——那几家公司的股价果然跌了。不多,但足够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他把盈利部分转到另一个账户,然后用现金方式分批次取出。资金来源的问题暂时解决。但券商账户的隐患还在——他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身份来替换目前的账户。他需要一个社会关系极其薄弱、死后不会被及时发现的人。独居老人。无固定社交。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属。这种人死后,从被发现到确认身份再到销户,中间会有很长的信息真空期。他可以利用这段真空期。他决定周末去郊区殡仪馆的火化记录里找。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赵勇的记忆又开始自动播放。这次是赵勇在赌场里第一次见到刘国栋的情景。刘国栋当时已经输红了眼,但还是笑着跟赵勇打招呼,说“借我一点,明天肯定还”。赵勇借了。不是因为信他会还,是因为他喜欢看人赌。看人赌是他少数不需要花钱的娱乐。

林默睁开眼睛。他不喜欢这段记忆——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它提醒他,他脑子里的四个人之间存在着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关联。赵勇和刘国栋认识。刘国栋和马骏在同一个赌场赌过。老钱虽然没进过赌场,但他的房东和刘国栋的前妻是同一个单位的。这些关联太弱了,不能构成证据链。但在沈渡那种人眼里,弱关联比强关联更可怕。强关联可以解释为巧合。弱关联太多,就超出了巧合的统计学上限。

他需要扩大活动范围,稀释关联密度。不能只在墟沟。要去天穹,去港区,去弦月湾。把下一次掠夺的地点选在远离墟沟的地方。

周末上午,他去了郊区的殡仪馆。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用手机拍了几页,回家之后逐个筛查。独居,无亲属认领,死后超过一个月才被发现——符合条件的有十几个。他把这些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准备下周逐一核查。最好的身份是死后半年以上都没有人来找过的。这种人就算名字被别人用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当天下午,他帮宋知意把书店的招牌挂上去了。“未完成书店”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扫描之后做成了木质招牌。字不算好看——结构松散,笔画有点抖,明显是多年没写毛笔字的人硬着头皮写的。但挂在门楣上之后,整条巷子忽然有了一点生气,好像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终于有人在乎招牌上的字写得好不好看。他站在梯子上扶稳招牌,她站在下面指挥角度。

“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就这个位置。”

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了看。字是歪的——右边比左边高了大概两厘米。她大概也看出来了,但没说,只是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很久。

“歪了。”她说。

“要改吗?”

“不改了。歪的也挺好。太正了不像我。”

他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她从店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靠在门框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你知道吗,我昨天写了一首诗。写了两行,又删了。”她说。

“写的什么?”

“写一个人站在梯子上挂招牌。写到‘他的手很稳’的时候,觉得矫情,就不写了。”

“不矫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确实很稳。”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水瓶拧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进书店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晚上,沈渡的电话打到了林默的手机上。

“林先生,”沈渡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静,但林默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些,“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局里坐坐。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核实一下。”

林默坐在阁楼的床上,手机贴在耳边。窗外是港区集装箱吊机的红色指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笔记本,在沈渡的那一页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阈值提升。开始主动接触。需准备完整的应对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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