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份档案。
赵勇,四十四岁,高利贷组长。死因:多器官功能急性衰退。刘国栋,四十七岁,前装修公司老板。死因:心源性猝死——这是辖区派出所写的,连解剖都没做。老钱,五十二岁,码头吊车司机。死因: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马骏,三十八岁,无业。失踪。
四份档案,四个互不相识的人,四种不同的死法。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出现在林默的活动半径内。沈渡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受害者的日常活动范围。四个圈的交集只有一个点:墟沟。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天色已暗,支队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没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每隔几分钟嗡嗡一阵,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
“还在看这些?”
方静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渡面前,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和平时一样——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便装,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她在解剖室站了一天,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赵勇的尸检是你做的。刘国栋、老钱——他们的案子没送到你这边。但如果送过来了,你觉得会发现什么?”
“和刘国栋一样。”方静啜了一口咖啡,“衰老。器官层面的衰老,不是病变。赵勇的心脏像六十岁,刘国栋的肝脏像六十五岁,老钱的肺——慢阻肺是真的,但病情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和病程应有的水平。至于马骏,没有尸体,但如果有,大概率也是同样的画面。”
“四个人,四个都出现了医学无法解释的衰老。你告诉我这不是凶杀?”
“我没说不是。我说的是我没办法在报告里写‘凶杀’。因为没有任何已知的凶器能造成这种效果。没有刀,没有枪,没有毒药,没有窒息痕迹。衰老不是一种伤。衰老是时间。”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时间不是法律能定义的东西。”
“时间。”沈渡重复了这个词。他看着方静,眼神里有某种她认识他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被答案反复从指缝间溜走之后残留下来的疲惫。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沈渡说,“一个人,通过某种方式,可以夺取别人的寿命?”
方静没有回答。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她说:“如果另一个人跟我说这句话,我会建议他去精神科挂个号。但你不一样。你查了多久了?三个月?你在这三个月里有什么能称得上‘证据’的东西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自动贩卖机又嗡嗡了一阵,然后安静了。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方静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我会继续帮你查。但沈渡,你必须清楚——这个案子,就算你破了,也可能没法起诉。”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四份档案重新翻开,从头看起。每份档案的页角都被翻得卷了边,有些段落他用红笔画了线,有些页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看档案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纸面上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对话。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墟沟。
未完成书店已经挂上了招牌。四个字歪歪扭扭,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点。他站在巷子里看了这招牌很久,然后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铝管风铃,声音像硬币掉在地上。
宋知意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写东西。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她的手指上沾着墨水渍,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她看起来很瘦,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不差。在她身边的环境里,堆积的纸箱、尚未拆封的书架、墙上未装上灯罩的日光灯管,都带着一种正在被一点点整理出秩序的气息。她正处在一种从废墟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重新砌墙的状态。
“您是来看书的?”她站起来。
“找人。”沈渡掏出证件,“刑侦支队,沈渡。你是宋知意?”
“是。”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是那种被警察找上门之后的紧张,而是困惑。一个开书店的女孩子,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刑侦支队找上门的理由。
“林默是不是经常来你这里?”
“他帮我搬的书店。有问题吗?”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大学时候就认识。不过那时候不熟。后来他搬到墟沟,偶然碰见,就重新联系上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压在本子上,墨水洇出一个点。她注意到沈渡在看她的手,把笔放下了。
“他搬来墟沟之后,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太正常的事?”
“不正常?什么意思?”
“比如,他有没有跟人发生过肢体冲突?或者你见过他跟某些人接触之后,对方身体出现了问题?”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被逗笑——是被某种荒诞感击中之后露出的无奈的笑。“警官,他在墟沟这段时间,帮我把一整个书店从巷子这头搬到那头,帮我挂了招牌,帮我劝走了催租的房东,帮我吃了这辈子最不孤单的一碗牛肉面。”她把笔搁在本子上,“您要是在找坏人,可能找错人了。”
沈渡把证件收起来。她说的每一句话,和林默自己说的都能对上。没有矛盾,没有破绽。要么林默和她说的是实话,要么林默连这个女孩也一起骗了。
他更倾向于后者。
“如果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情,打这个电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让名片角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风铃还没响,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宋知意说:“你刚才说,他帮你搬了整个书店?”
“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肯帮人搬一整个书店的人不多了。”
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正在变暗。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林默住的方向。那间阁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是破案的可能性——是更糟糕的那种。也许林默确实有两面。一面是帮老人找儿子的善人,一面是掠夺生命的恶人。这两面不是伪装的,两者都是真的。一个杀了人之后会去帮死者母亲收拾行李的人,比一个纯粹的杀人犯更难对付。因为他不需要伪装——他只需要在不同的时刻,做不同的自己。
接下来的两周,林默没有再掠夺任何人。
不是因为沈渡的警告。他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身份问题。他从殡仪馆的登记簿里筛选出七个符合条件的死者——独居,无亲无故,死后超过六个月无人认领。他用这些名字和身份证号在各大系统里逐一核查,最终锁定了三个最安全的目标。其中一个叫孙国栋,六十二岁,原镜海市化工厂退休工人,独居,无配偶无子女,死后七个月才被发现。他利用马骏记忆里学到的软件技术,用孙国栋的身份信息在网上重新注册了一个完整的社会档案——银行卡、手机号、券商账户,全部是孙国栋的名字,但操作者是他自己。之前放在马骏名下的资金全部转移到了孙国栋名下。现在孙国栋的证券账户里躺着做空盈利的本金加收益。他还用孙国栋的身份在城东租了一套公寓作为安全屋。没有人知道孙国栋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查一个独居老人的银行卡流水。
第二件事:股市。他把从四个死者身上获取的资金全部投入了股市。这一次不是做空——是建立中长期的持仓。他的交易策略变得稳健了,不再需要每次都全仓赌方向。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现金流来源,而不是一夜暴富的赌博。沈渡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任何异常的资金波动都可能成为追踪的线索。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有稳定投资收益的普通投资者。林默名下的账户——他自己的名字——也在同一时间进行了一笔小额交易,买了一只波动极小的蓝筹股,持有,不操作。他自己的名字,必须和孙国栋的名字在金融系统里毫无交集。
第三件事:宋知意。
书店开张后的第二周,他开始帮她整理书架。不是搬书——搬书是体力活,已经不需要了。他帮她做的是分类。她的书架之前是按诗歌、小说、散文这样分的。这种分类方式的问题是:诗歌总是卖不动,而小说里的畅销书又不够多。客人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诗歌,转身就走。因为诗歌意味着“贵”和“看不懂”。
“你应该把畅销书放在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林默说,“不是按类型分,是按‘随手会买’的概率分。最畅销的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滞销书放在角落里。诗歌放在收银台旁边——想买的人会主动找,不想买的人放哪里都不会买。”
“可是我不想把书当成商品来排列。”宋知意皱着眉,“书不是牙膏。不是说利润高的就要摆到最显眼的地方。一本诗集的价值和一本畅销小说不一样。”
“诗集的利润率是百分之三十,畅销小说是百分之二十。诗集你的进价是五块,卖十五,毛利十块。畅销小说进价二十,卖三十,毛利也是十块。但畅销小说的周转周期是一周,诗集是一年。你算过库存周转率吗?”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把书架上的诗歌全部撤到角落,把畅销小说摆到了门口。
“你在外面学的东西,全都用在我身上了,是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