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镜海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风从海上灌进来,穿过港区的集装箱堆场,穿过墟沟狭窄的巷子,吹得未完成书店门口的风铃日夜不停地响。
宋知意穿了一件旧棉袄坐在柜台后面,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棉花,她用针线缝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补丁。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但还是握着那支灰绿色的钢笔在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风铃的响声混在一起。自从收到这支笔,她就再也没用过铅笔。
这一个月,她开始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不是收费的——是免费的。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书店里会多出五六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都是墟沟本地摊贩和打工者的子女。宋知意把诗歌书架前面的地板擦干净,铺上几块旧坐垫,让孩子们坐在上面。她给他们读绘本,教他们认字,有时候也念诗。
“他们听不懂诗,但喜欢听押韵的句子。”她对林默说,“上次我念了首唐诗,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举手问我:‘姐姐,什么叫举头望明月?’我说就是抬头看月亮。他说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抬头看月亮?我说因为举头更好听。他说不对,抬头更好听。”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说得对。诗不是用来让别人觉得你厉害的。诗是用来让人想抬头的。”
此刻,她坐在柜台后面抄一首唐诗,笔尖下的字迹工整纤细,和她在诗集页边改稿时的字迹一模一样。写了几行,她忽然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两根竹针和一团深灰色的毛线。毛线已经织了巴掌长的一段,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得揪成一团,有的地方松得能透光。
“你在织什么?”林默问。
“围巾。”她低头继续织,左手的竹针戳了几下才穿过线圈,“天冷了。给一个朋友织的。”
她没有说是哪个朋友。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那种做一件自己不擅长却仍然坚持做下去的事时特有的专注,和补笔杆时一模一样。
“你织歪了。”
“我知道。歪的也挺好。太正了不像我。”她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我上次补笔杆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这句话?”
“说过。”
“看来我没长进。”
“不长进也是一种风格。”
她笑了。她把围巾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抚平针脚,然后抬头看他。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金融期刊,但没在看。他在看巷子里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全掉光了,只剩下枯褐色的藤蔓贴在墙上,像一幅被雨水泡烂的素描。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问。
“没有。”
“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冬天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把围巾放在膝上,“以前你话少,但你会说话。最近你连看我都在走神。”
林默把视线从爬山虎上收回来。她说得对。他最近确实在走神。不是因为沈渡——沈渡这周没出现。不是因为股市——孙国栋的账户运行平稳。不是因为能力——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掠夺任何人的时间了,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他走神是因为别的原因。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空虚感,不是饥饿,不是疼痛,不是时间饥渴。是一种停滞——像一台没有任务的机器在空转。
他掠夺来的四个人的记忆已经被他反复翻阅过无数次。赵勇的女儿在幼儿园门口笑,刘国栋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手指发抖,老钱在码头修吊车,马骏在电话里对母亲说谎后沉默。他最初看这些记忆时,只觉得它们是信息、数据、工具。但最近,他开始在梦里以这些人的身份生活——梦见自己站在幼儿园门口,腿很短,够不到门把手;梦见自己签了一份协议,纸上的字全都不认识。醒来之后,他会花几秒钟来确认自己是谁。这种体验在掠夺取能后的最初几个月是没有的。那时他还能清晰地分辨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现在,那条分界线正在被侵蚀。
他把期刊合上,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宋知意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继续织。竹针碰撞的声音轻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数秒。他走到巷口,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未归类的变量。他掠夺了四个人的时间,获取了他们的全部记忆,用这些信息套利、伪装、反制。但记忆不只是信息。记忆是人生。四个人的一生叠在他自己的二十五年之上,厚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林默”这个容器的承载上限。
走到港区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老钱死前靠过的那段护栏边停下,低头看着海面。海面在冬夜里泛着冰冷的黑蓝色,远处集装箱吊机的指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荡,支离破碎,像一张被撕成几片又重新粘起来的照片。
他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你在某些时刻,是另一个人。”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手很稳,一如既往。但手心里多了两道浅浅的印痕——是指甲掐的。他不记得自己掐过。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走神的时候,也许是刘国栋在离婚那天掐过自己的手心,而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复制了那个动作。
他把手握紧,然后松开。印痕还在。没有愈合。
这是他获得能力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体留下了痕迹。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港区那家咖啡馆。
不是去喝咖啡。这一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去不同的地方——咖啡馆、酒吧、棋牌室、夜市。他在观察人。不是以掠夺者的身份,而是以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身份。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窗外有一个女人在遛狗,狗在路灯下转圈,女人蹲下来给它擦脚。一个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比他还老的老人。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电动车飞驰而过,保温箱上的反光条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他看着这些人,脑子里自动调取着四个人的记忆。遛狗的女人让他想起老钱记忆中那个面馆老板娘——老钱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晚上,她端着面碗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问他今天汤头咸不咸。推轮椅的老人让他想起刘国栋的父亲——刘国栋在父亲葬礼上没有哭,但守灵那晚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对着棺材说了整夜的话。送外卖的小哥让他想起马骏——马骏年轻时也送过外卖,为了攒够开公司的第一笔本金,在暴雨天骑电动车摔断了锁骨,锁骨断了他也没停车,先把外卖送到。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在掠夺他们的时间时,只是把他们当成了燃料。但他现在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陌生人,忽然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童年,有梦想,有遗憾,有临终前想说却没说出的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
他想起了宋知意。她的二十八岁生日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他还记得她对着窗玻璃说“我要活得很精彩”时的表情——和她六岁时踮脚够铅笔的表情一模一样。如果他没有获得能力,他可能会和她一样,活在一个未完成的状态里,偶尔写一首没写完的诗,偶尔在沙子上画一个被浪冲掉的圈。她也会变老。她的眼角会长纹,她的发根会变白,她写字的手会在某个早晨忽然提不起笔。然后她会死。他会站在她的葬礼上,表情合适地沉痛,然后回到阁楼,在笔记本上划掉一个名字。
他不想要那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