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诗集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你问的是字面意思还是诗的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阳光照在窗台上,很久。久到写诗的人觉得时间停在那里不走了。”
“时间不会停。”
“对。时间不会停。所以才要写诗。诗里时间可以停。”
林默没有再问了。他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店。站在巷子里,风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吹得轻轻晃动。他想起自己掠夺赵勇时间的那一刻——赵勇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热流涌进体内,时间开始转移。对赵勇来说,时间确实停了。永远停了。但他从来没有为赵勇写过一句诗。他的脑子里只有赵勇记忆的原始数据——女儿的笑、幼儿园门口的热狗摊、离婚协议上颤抖的签名。这些数据没有排列成诗,只是堆在那里,像一堆没有被装订的书页。
他不写诗。他只读报表。但宋知意说诗里时间可以停。也许这就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年龄的距离,不是阅历的距离,是他永远不会停下来为一首诗走神,而她会在每个窗台上看见时间停下来。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书店。宋知意还坐在柜台后面,膝盖上摊着那本诗集。她看到他进来,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他平时这个点已经回阁楼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写诗?”
她合上诗集,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在等答案。不是客套的答案,是真的答案。
“为了留住一些东西。”她说,“留住我妈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留住我爸削铅笔的动作。留住爬山虎在墙上爬了一整个夏天。这些事以后都会没有的。我妈走了,我爸走了,爬山虎也会被铲掉。但诗不会。诗里时间可以停。停了就可以一直留在那里。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但你上次说,你写了两行觉得矫情,就删了。”
“那是因为写不好。写不好不代表不想写。就是因为太想写了,才怕写不好。”她把诗集放在柜台上,“你知道吗,我写诗写了快十年,从来没有写过我妈煮破饺子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是我最想写的,但我写不出来。一写就哭。哭了就看不清字。所以那个晚上还在等——等我有一天能写它。”
“你觉得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能。只要我还在写。”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头看书。林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窗外,爬山虎的枯藤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叶子全掉光的藤蔓紧紧扒在墙上,像一行还没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