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镜海市迎来了最冷的时节。海风裹着湿气从弦月湾灌进来,穿过港区的集装箱堆场,在墟沟狭窄的巷子里打着旋,把晾在窗外的衣服冻成硬邦邦的冰片。林默戴上了宋知意织的那条围巾。围巾的针脚仍然歪歪扭扭,有几处拆过重织的痕迹在阳光下会透出微弱的色差,但深灰色的毛线很厚实,绕两圈刚好挡住灌进领口的风。
“你天天戴。”宋知意说。
“冷。”
“你以前不怕冷的。”
“以前没围巾。”
她低下头,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她把竹针插进毛线球里,站起来去整理书架。从背影看,她的肩膀比以前放松了,走路的时候裙摆晃动幅度也大了些——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放松下来的那种摆动。
年后她做了一件林默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在书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每周六下午两点至四点,免费教孩子读诗认字。年龄不限。自备纸笔。”纸是书店里最便宜的牛皮纸,字是用那支灰绿色钢笔写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了一点点,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压得纸面凹了下去。
“为什么忽然想教孩子?”林默问。
“不是忽然。我一直在想,书店开在这里,除了卖书还能做什么。墟沟的孩子不多,但总有几个。他们的父母在港区打工,没时间管,放学了就在巷子里乱跑。跑着跑着就长大了,长大后也会变成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人。”她把告示用图钉钉在门框上,退后两步检查是否贴正,那颗图钉是绿色的,和她的钢笔一个颜色。
“你觉得教他们读诗能改变这个?”
“不能。但能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有诗这种东西。”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第一次读到诗是什么感觉吗?我七岁,课本上有一首唐诗。我读完了之后,第一次觉得文字不只是用来写通知和记账的。文字可以好听。可以让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想让这些孩子也有那个时刻。”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钢笔。笔夹上的金漆已经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
第一个周六下午,来了三个孩子。第二个周六,来了五个。到二月底的时候,每周六下午书店里会固定来七八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一岁不等。宋知意把诗歌书架前面的地板擦干净,铺上几块旧坐垫。坐垫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颜色花纹各不相同,有的是碎花布,有的是格子呢,还有一个是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她说是某个老太太当年结婚时的嫁妆。孩子们挤在坐垫上,仰着脸听她念诗。
她念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一点,轻一点,像怕把什么东西吓跑。她念唐诗,念现代诗,偶尔也念自己写的诗。孩子们听不懂现代诗,但喜欢听押韵的句子。有一次她念了一首自己写的短诗,念完之后一个七岁的女孩举手说:“姐姐,你念的和课本上的不一样。课本上的每句后面都押韵,你的不是。”宋知意蹲下来问:“那你觉得哪个好听?”女孩想了想说:“都好听。但你的更难懂。”宋知意笑了,揉揉她的头说:“难懂没关系。等你长大了,有一天会觉得好懂的。那一天就是诗在等你。”
林默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听着这些对话。他这辈子没读过诗。大学时期他读的是金融教材、财务报表、投资策略分析。那些书里没有一行字是押韵的,也没有一行字会在多年后忽然跳出来让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脑子里有四个人的完整记忆——赵勇、刘国栋、老钱、马骏——每一份都可以被精确检索、交叉比对、提炼成可操作的信息。但那四个人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段是关于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诗,那他掠夺别人的时间时,也不会收到任何关于诗的记忆。诗是一种他从源头就无法获取的东西。就像色盲无法通过掠夺别人来看到颜色——你夺来的记忆里有别人看到红色的感受描述,但你永远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在某个傍晚变成了一句话,他对宋知意说:“你上次念的那首诗,最后两句是什么?”
她从诗集上抬起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的诗。她把那两句又念了一遍:“时间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午。而你,是我愿意等下去的唯一理由。”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时间为什么会在窗台上停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