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镜海寒冷而潮湿,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灌进墟沟的每一条巷子,把晾在窗外的衣服冻成硬邦邦的冰片。未完成书店的风铃被海风吹得日夜不停,铝管碰撞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利,巷子里的老人都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但宋知意觉得刚刚好——她的手整个冬天都是凉的,早就习惯了。
宋知意坐在柜台后面,裹着那件袖口磨出棉花的旧棉袄,正在织那条围巾。围巾已经织了大半,针脚比刚开始时整齐了不少,虽然还是看得出几处歪扭的痕迹,但整体已经有了围巾该有的形状。她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深灰色的毛线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针脚之间的空隙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看,我进步了。”她对坐在门口椅子上的林默说。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比上次好。”
“就这样?我练了两个月,你就给我四个字?”
“比上次好很多。”
“五个字。真是慷慨。”她把围巾放在膝盖上,继续织。竹针碰撞的声音轻而规律,在安静的书店里像一座小型节拍器。窗外没有游客的脚步声,没有汽车的引擎声,只有风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撞击。过了一阵,她头也不抬地说:“除夕夜你打算怎么过?”
“没打算。”
“那你来书店吧。我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你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她把竹针插进毛线球里,抬头想了想,“去年在旧书店的阁楼上泡了一碗方便面,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然后睡了。前年在一个广告公司当前台,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路上买了个包子当年夜饭。大前年我妈还在——那是她最后一个年。我们在出租屋里包饺子,她包得很难看,煮出来全破了,她说是饺子自己不想完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的边缘,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回忆太重,需要用嘴角的力量把它托起来。“她说破了的饺子叫‘开口笑’,吉利。”
林默没有说话。窗外的爬山虎枯藤在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存的枯叶紧紧攀附着墙壁,叶缘已经被霜冻成了焦黑色。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的水洼,溅起一小片泥水。
“你呢?”她问,“你以前怎么过年?”
“不过。”
“一次都没过过?”
“父亲去世之后就没过过。”
她的竹针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空白,眼神落在巷子里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她说:“那今年过一下吧。我给你包饺子。我包的比我妈好,至少不会全破。”
林默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认真——不是那种同情的认真,是那种“我说到做到”的认真。他把期刊合上,说了声“好”。
除夕那天,书店下午就关了门。宋知意把门口的招牌翻到“休息中”,把风铃取下来放在柜台抽屉里,免得被除夕夜的鞭炮声震得响个不停——虽然市区禁放烟花爆竹,但墟沟总有人不守规矩,去年有人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把隔壁殡葬店的纸扎花圈震倒了两个。
她借了房东的厨房——房东是一对老夫妻,除夕去儿子家过年,把整栋楼留给了她一个人。厨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很小,只能站两个人,煤气灶上只有一个炉头能用,抽油烟机是老式的,开起来轰轰响像拖拉机。宋知意系着一条褪色的花围裙,正在擀饺子皮。围裙大概是房东老太太留下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边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面粉沾在她的手指上,和墨水渍混在一起,她伸手去撩头发,结果面粉蹭到了额头上。
“你别光站着,过来帮忙。”她对着厨房门口的林默说。
“我不会包饺子。”
“不会就学。你不是学金融的吗?包饺子比期权定价简单多了。”她把一张饺子皮塞进他手里,然后示范了一遍——放馅,对折,捏紧边缘,再用拇指和食指压出褶皱。她的动作不熟练,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但确实是饺子。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饺子皮,开始动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她的示范——馅的分量,皮的折法,褶皱的数量。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形状规整得不像话,褶子间距均匀,饺子馅分量刚好,放在案板上稳稳当当,像一个被工业机器压出来的标准件。
宋知意低头看了看那个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那几个。“你以前真的没包过?”
“没有。”
“那你怎么包得比我好?”
“你刚才示范的时候,我记住了你的动作。然后我修正了你动作里的几个低效环节——馅放太多,皮折太深,褶皱数量不一致。”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他包的那个饺子,和她的放在一起对比。他的饺子像教科书插图,她的像被卡车碾过的路标。“你这样包饺子有什么意思?”她说。
“什么意思?”
“饺子不是用来做得完美的。是用来做的过程中面粉蹭到脸上、馅漏到手上、煮出来破几个然后被人笑、再不服气地包下一个。”她把他的饺子放回案板上,忽然用沾满面粉的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面粉在他鼻梁上留了一个白印子。她退后一步端详他,嘴角先压住,然后没压住,弯了上去。
林默没躲。他低头把手指伸进面粉袋里蘸了一下,然后抬手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对等的白印。“好了。公平了。”
她愣住了,然后笑出声来——不是客气,不是自嘲,是那种毫无防备的笑。笑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弹跳了几下,被轰轰作响的抽油烟机吞掉了一半。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板边缘,面粉从她额头上簌簌落下来,落在围裙上、案板上、她和他的饺子皮之间。
“你这个人,”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把面粉抹成了一片更大的白斑,“你这个人,有时候忽然做一件你不可能做的事,吓我一跳。然后你说那句话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完全没表情。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你在做什么。”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笑意的残留,也有别的——一种被林默归类为“待分类”的变量。她站直了身体,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的姿势和每次认真看他时一模一样。“你从来不对别人做这些事,对不对?不对沈渡,不对你以前的同事,不对任何人。你只对我做。”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用手指擦掉鼻尖上的面粉。面粉被擦掉了大半,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
她也不等了。她转身继续包饺子,竹针换成擀面杖,围巾换成围裙,毛线换成面粉,但那双手还是一样——在贫穷中坚持做无用之事的手。饺子一排一排排在案板上,她的歪的,他的正的,歪的和正的放在同一个盘子里,像两种不同的语言在讲同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