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下锅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中间忘了词就用“啦”代替。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窗户。她用漏勺搅了搅,煮破的饺子浮上来,她捞起一个看了看,面皮裂开了一条口子,韭菜鸡蛋的馅料从裂口处露出来,像一个藏不住心事的秘密。“破了三个。比我妈强。”她说。
他们在书店里吃年夜饭。她把两张小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一块干净的旧桌布——桌布洗得太多次了,边角已经磨出了网格,但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洗衣粉的清香。上面摆了两盘饺子、一碟醋、两杯茶。角落里点了一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蜡烛,说是过年要有光。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白色墙面上,他的影子比她长,他的身体完全不晃,她的身体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新年快乐。”她举起茶杯。
“新年快乐。”他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他们吃饺子。她咬开第一个,烫得龇牙咧嘴,用手扇着嘴含含糊糊地说“馅里有汤汁”。他没有笑,但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饺子吹凉,整个放进嘴里。韭菜鸡蛋的馅,淡了点,但他蘸了醋,吃完了盘中所有的饺子。一共十七个。他破了的和她破了的,全在他碗里。
吃完饭,她拿出那条围巾。“织完了。”她站起来,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左边拉松一点,右边收短一点,把他的下巴正好埋在深灰色的毛线里。她的手指在他脖子前面整理围巾时,手背轻轻蹭到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凉,围巾暖,两种温度同时贴在他的皮肤上。
“好看。”她说,“深灰色适合你。比你那件夹克的颜色正。”
他低头看着围巾。针脚确实歪了,有几处还能看到拆过重织的痕迹——拆过的毛线比没拆过的稍微细一点,在光线下会透出微弱的色差。但围巾很暖,她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停留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热。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学他以前的语调——平稳,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学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坐回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围着围巾的样子。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晚会声。墟沟没有烟花,但天穹商务区那边有人在放,几朵烟花从高楼缝隙里探出头来,在高空炸开,暗红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书店的白色天花板。他想起去年除夕——在赵勇的追债电话中度过的,电话那头是赵勇带着酒意的声音:“林默,你不还钱,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初一我去找你,你等着。”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现在赵勇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和他自己去年的除夕并列存放在同一个硬盘分区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
“去年除夕。”
“去年除夕怎么了?”
“没怎么。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折好的纸。
“给你的。不是礼物——是欠条。八千块的欠条。上面写了还款计划:每月还五百,分十六个月还清。签名按了手印。”
他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你为什么要给我欠条?”
“因为我不想欠你。不是不喜欢欠你——是不想让钱横在我们中间。钱是钱,你是你。我把钱还了,你就不能说你是我的债主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你的债主。”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还。”她把信封按在他手上,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书店认出我那天吗?你说你是路过。后来你承认你那天撒了谎。我问你为什么要撒谎,你说‘因为我刚杀了一个人’——是玩笑话。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不是玩笑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认真的,但没有恐惧。她只是在问一个她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如果那不是玩笑。你会告诉我吗?”
林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信封。他可以告诉她。他可以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她——天台,赵勇,母亲,四个人,沈渡。他可以让她知道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掠夺了无数人时间的怪物。但他没有。不是因为怕她离开——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怎么做。她会先沉默,然后用她那双沾满面粉和墨水的手握住他这只掠夺过无数人时间的手,说一些他没有预料到的话。那些话会变成他脑子里又一个无法分解的变量,和那个吻一起,在她嘴唇离开他脸颊的位置上慢慢扩大。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是对你好还是对我好?”
“对你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欠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压在茶杯下面。纸张在茶杯的重力下发出轻微的舒展声。“那这个欠条还是作数。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做过什么,这八千块我还是要还。你可以不说你的事,但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她在海边说“未完成说明还在进行中”时一模一样——安静,笃定,不要求任何回应。她已经不再是三个月前在旧书店里翻自己卖不出去的诗集、自我否定之后又改稿的那个她了。她仍然在改稿,仍然在织歪扭的围巾,仍然在包奇形怪状的饺子。但她不再说“我很差”,不再为改稿这件事本身感到难为情。她开始给自己定规矩——还钱,包饺子,织围巾,开书店,在除夕夜为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点一支蜡烛。
林默没有说话。他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信封上还残留着她手指上的面粉痕迹,在被手指捏过的边角处印出一圈淡淡的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偶尔闪过的烟火光。
“宋知意。”他说。
“嗯?”
“你包的饺子确实比你妈好。”
她在他身后笑了。笑声很轻,混在远处的爆竹声里,差点被盖过去。但他听到了。铝管风铃躺在抽屉里,没有响,但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和夏天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