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诗稿推给他。他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她看着他把那张废稿收走，手指捻了捻袖口的线头，袖口上还有刚才蹭上去的墨水，蓝灰色的。

“你收废纸干什么？”

“这不是废纸。”

“被你看到我写到一半卡住的句子，比被你看到我写好的诗更丢人。写好的至少是成品，卡住的是漏洞。漏洞比成品真实，也更不好意思给人看。”

“我不觉得丢人。”

她把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杆上“知意”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看着他的口袋，那张纸露出一角，边缘有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的痕迹，还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过，字迹微微晕开，看得出她攥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说，“你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哪里不像？”

“以前你不会主动要我写废的纸。以前你连我写好的都不看。你只看金融期刊。你的帆布袋里以前只有券商报告，现在多了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那个本子是我给你的。你还在用。”

“你怎么知道我在用？”

“因为你口袋里有铅笔屑。”她伸手指了指他夹克口袋的边缘——那里沾着一点细碎的石墨粉末，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到微弱的金属光泽。她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用拇指轻轻蹭掉那点铅笔屑。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口袋边缘时，隔着夹克的薄衬里，他能感觉到她指甲的弧度。她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墨水味，和书店里旧书页的微尘混在一起。

“铅笔削太尖了，写的时候断了一次。断掉的铅芯碎屑蹭在口袋上了。”他解释道。

“写的是诗吗？”

“不知道。在学。”

“学的过程中铅笔会断很多次。断了很多次还在写，就是诗。”

她把蹭掉的铅笔屑吹掉。石墨粉末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粒极其微小的星星，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那天之后，林默不再删自己写的东西。写得好留着，写得不好也留着。他按照她说的，每天写一行。有些行写赵勇的女儿，有些行写天台上的风，有些行只写一个词——“下午”。他写了一个月。写完了不检查，不修改，不归档。四个人的记忆仍然在脑子里，但他不再每天翻阅它们。他只是写字。用一个学金融的人的笨拙，用一行一行参差不齐的句子，在纸上试图形容那些他掠夺过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