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开始写作业。

每天晚上回到阁楼，他会在台灯下摊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握着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一行字。不多，一行。写完了就合上本子，关灯，睡觉。有时写完了会看着那行字出神片刻，铅笔在指间转两圈，然后放下。

他写的东西很碎。第一周的内容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诗。有一页只写了几个词，后面是一道铅笔划出的长线，线尾拖到纸的边缘，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被风吹散了。有一页画了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上面有一排波浪线——大概是书和窗台上的光，波浪线代表阳光照在书页上反射出的光纹。但他没有标注，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那个长方形是图书馆的桌子。

有一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赵勇的女儿今年应该上小学了。”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诗。这是信息。但他没有划掉。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黑暗中，赵勇的记忆自动弹出来——女儿三岁生日那天，赵勇买了气球，粉色的小马形状，女儿抱着气球在客厅里跑，气球撞到吊灯，破了。女儿哭了，赵勇说没关系，爸爸再买一个。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天台，但不是去收债，是去数星星。他记得女儿指着天空说“星星是破了的气球”。

林默把这些也写了下来。不是作为诗，是作为笔记。他在一行字的下面用更小的字写道：“气球破了，女儿哭了，他说没关系。”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诗，但写下来之后，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安静了一点。不再自动播放了。像是被铅笔钉在了纸上。

到第二周，他开始写别的东西。写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写监护仪的电子蜂鸣声和除颤仪电击时身体弹起的闷响，写他手里那张被血水泡过又干了的纸巾。他没给宋知意看。这些纸页都留在本子里，封面合上，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是牛皮纸封面，牛皮纸封面下面是铅笔字，铅笔字下面是他压在最底层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他去书店的时候，宋知意正趴在柜台上改诗。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大部分被划掉了。有的划一条线，有的划两条线，有的干脆整段涂成一个黑方块——涂得太用力，纸面被墨水浸透了，背面都能看到一块深蓝色的印记。她看到他进来，把诗稿翻了个面，但动作慢了一拍。

“你在改诗。”林默说。

“改不好。”她叹了口气，把笔搁在桌上，手指揉着太阳穴，指尖沾着墨水，揉完之后太阳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蓝痕。“写了一下午，删了一下午。一开始觉得挺好，过一会儿再看觉得矫情。删了又觉得可惜，捡回来再改，改完更矫情。最后只剩一行半。”

“写的什么？”

“写一个人站在梯子上挂招牌。”

“那是我。”

“是你。”她把诗稿翻过来，推到柜台边缘给他看。纸上的墨迹被划得乱七八糟，但最后一行半没有被划掉。林默低头看了一遍。写的是他站在梯子上，手很稳，招牌很重，她在下面指挥角度。最后一句写了一半，后半句被划掉了，只剩两个字：“他在——”。他不确定这个破折号后面原本写的是什么，也许是“他在看我”，也许是“他在笑”，也许只是“他在”。她改了那么多遍，把所有可能性都删光了，最后只留下一个未完的句子。

“后面的呢？”他指着被划掉的部分。

“写不好。算了。”

“给我。”

“什么？”

“这张纸。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