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才问。”
“对。诗就是问。科学给你答案,但诗只负责提问。提一个你永远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把它放在纸上,让它一直问。”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本子里。铅笔还握在他手里,笔杆上的体温已经散了,但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她把笔递过来时,她的指甲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点接触和她在海边泼水时的动作一样轻,一样刻意地装作不经意。
“今天作业算完成了吗?”他问。
“完成了。而且超额——这是你第一次问我问题。”
“不是第一次。”
“哦?”
“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写诗。”
“那是采访。不是问题。问题是你问了一个你不知道答案、我也给不了答案的东西。你问一个六岁的女孩长大后还记不记得什么。”她顿了顿,“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那个女孩长大后还记不记得她爸爸。”
林默把铅笔还给宋知意。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比碰笔时久一点,比除夕夜点他鼻尖时轻一点,但她没有把手指收回去。她就那么把指尖搭在他手背上,抬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记忆,哪些是赵勇的。这件事多久了?”
“从一开始就有。最近更多。”
“每天都梦?”
“不是每天都梦。有时候是白天。会突然想起一个画面,然后不确定这个画面是我的还是别人的。比如我记得自己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但我知道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幼儿园。那是赵勇的记忆。但我还记得气球的触感——塑料绳在手指上勒出的印子,气球被风吹动时拉着绳子往上扯的力量。我手掌上有那种感觉。”
“你害怕吗?”
“不怕。怕是一种需要未来的情绪。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未来。我可能不会老,也不会死。但我脑子里塞满了别人的记忆。有时候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怕死,是怕活太久。久到有一天,那个叫林默的人彻底消失。他的所有记忆都被别人的覆盖了。到那时候,我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在活我自己了。”
宋知意沉默了。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然后她做了一个林默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捏了一下。不是安慰式的轻拍——是用力捏住。他感觉到她的拇指压在他指节上,凉凉的,沾着一小块刚蹭上去的铅笔灰。她捏着他的手指,像是想把某种信号通过骨节传进他的身体里。
“你不会消失的。至少不是现在——你现在就坐在我的书店门口,穿着旧夹克,口袋里全是铅笔屑,脖子上围着我织歪的围巾。你刚才写了一首诗。诗是你的。不是赵勇的。不管你脑子里有多少人的记忆,写那行字的人是你。只有你会问那个问题。”
林默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上有墨水渍,有胶带粘过的痕迹,还有一块被纸箱边缘划破的小口子,刚结痂。这只手在除夕夜里包过破饺子,在沙滩上画过被潮水冲掉的圈,在风铃断线的下午被棉线勒出一道红印,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握着一支刻了“知意”两个字的钢笔,在空白纸页上写那些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句子。现在它在握着他的手。
“你说了一句很对的话。”林默说。
“哪句?”
“‘只要还在写,就有下一行。’”
她松开他的手,她的手指从他指节上滑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让接触中断。然后她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光线从爬山虎叶子之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所以你会继续写。”
“对。”
“哪怕写得不像诗。”
“不像诗也比不写强。”
她点了点头,把铅笔塞回他手里,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她没再说“你进步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灰绿色钢笔,继续改她那首写到一半卡住的诗。纸上的诗句被划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放弃。她也没有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