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又写了一首诗。

这次不是一行。是很多行。他在那个牛皮纸笔记本上写了整整一页，写完之后没有划掉任何一句，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复用橡皮擦到纸面起毛。他只是把铅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慢慢变干。第二天下午，他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书店里只有宋知意一个人，她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书。风铃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一下。她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辫尾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上缠了一小截灰绿色的线——和钢笔一个颜色。

“你今天来晚了。快三点了。”她说。

“写东西。写得慢。”

“写了什么？”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纸页折叠的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在口袋里放了一路。

“作业。”他说。

宋知意放下手里的书，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就不动了。窗外有风经过，铝管风铃轻轻晃了一下，爬山虎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薄薄的诗集。她看了很久，久到林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错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

“这是写我的。”

“是。”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你告诉我的。你爸走的那天早上，在鞋柜上放了一支削好的铅笔。你用了整整一年。用到握不住了还在写。”他停了一下，“你上次说，铅笔太短了。我当时没接话。后来我想了很久——铅笔太短了，但你没有削它。你让它继续短下去。短到不能写为止。这就是你。”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上那几行字。她的手指在纸的边缘上轻轻摩挲，指甲划过被他反复折叠过的折痕。她的眼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很淡的阴影，那个阴影在轻轻颤动。

“你连诗的分行都不对。长句和短句的位置放得很奇怪。第一句太长了，应该从中间断一下。第三句缺一个停顿，读到这里会呛一下。但每一句我都看懂了。你不是在描述我的童年——你写的是我站在鞋柜前，踮起脚，去够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下午。我用了那么多年在诗里写那个时刻，从来写不准。你帮我写出来了。你把那双够不到的脚后跟印在纸上了。”她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碾了碾眼角。没有眼泪流下来，但她的指尖在眼角反复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掉某种还没形成水滴就蒸发了的东西。“你学得很快。没有分行。没有意象。但你写了真实的东西。这就是诗。”

“我在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说过的话。你说你用那支铅笔写了一整年。你说你每次削铅笔都想起你爸削铅笔的动作。你说你不想让他还清。我在想——一个人六岁的时候站在鞋柜前，踮起脚去拿一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是爸爸最后一次给她留铅笔。她只知道脚尖很酸，鞋柜很高，她把手伸到最长也还是差一点。那个姿势她保持了一辈子。”

“你怎么想到的？你怎么想到把‘够不到’写进去的？”

“你上次说诗就是写没有的东西。够不到就是没有的东西。”

宋知意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但没有还给他。她把它夹进自己那本记账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里，和上次那张“窗外有一棵银杏树”放在一起。两张纸在同一个夹层里，一张写了银杏树，一张写了鞋柜。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

“那支铅笔还在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