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我住的地方。抽屉最里面。”

“你还用吗？”

“不用了。太短了。再削就没了。留着一截铅芯。写不了字了，但还在。”

林默看着她的眼角。她眼角没有泪，但她刚才用手指碾过的地方有一点发红。她的嘴角是弯的，不是笑，是一种介于笑和叹息之间的弧度——那种听到某个很久以前的回声之后，不知道该用哭还是该用笑来回应时才会有的弧度。她一个人在这间书店里改了好几个月的诗稿，纸上满是被划掉的句子、被涂黑的段落、被圈起来等待以后填补的空洞。而他也在他的牛皮纸笔记本上做着同样的事，一排排铅笔字里，有些字歪了，有些字被蹭花了，有些字写着写着忽然笔尖断了。两个人在同一个春天里各自卡在各自的未完成稿上。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你又来了。”她把本子放进抽屉里，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她穿着平底鞋，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姿势和每次认真说话时一模一样。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阳光照在爬山虎新长的叶子上，把叶脉照成半透明的绿。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棕色，像她钢笔上那块褪色的金漆。

“你记得我上次说，你让我想起我爸吗？”

“记得。”

“我爸走了二十二年。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会给我削铅笔的人。你不是给我削铅笔——你给我写鞋柜。你把铅笔还给我了。”

“那支铅笔本来就不是我拿走的。”

“但你是第一个把它放回我手里的人。”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爬山虎在风中晃了晃，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发出湿润的摩擦声。他把手里攥着的半截铅笔放在柜台上，铅笔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笔杆上有两个浅浅的牙印——他刚才在阁楼写诗的时候无意识地咬的。

“我想看你写诗。”他说。

“现在？”

“现在。我在这。你写，我看。”

宋知意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记事本，拿起那支灰绿色的钢笔。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干燥而轻柔的沙沙声，和他削铅笔的声音刚好互补。阳光照在她写字的手背上，照在那几道被纸箱边缘划破的旧伤痕上，照在食指侧面那块被钢笔磨出来的茧上。

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不是笑，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