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家包子铺买的。老板三点起来和面。比你包的好看。”他说。

“当然比我包的好看。我包的是‘开口笑’——饺子自己不想完整。包子不开口，包子有职业操守。”她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递给他，然后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上，鞋底被昨夜的雨水沾湿了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他们就这样坐在门口，他吃包子，她喝豆浆。晨光从巷口慢慢移过来，照在石板路上，照在爬山虎的叶子上，照在书店门楣上歪歪扭扭的“未完成书店”四个字上——右边还是比左边高了一点点，那次挂招牌时歪掉的角度至今没有修正。她说歪的挺好，太正了不像她。巷子里开始有早起的老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里的青苔，发出湿润的声响。

一只流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书店门口，用尾巴圈住自己的脚。宋知意掰了一小块包子皮扔给它。猫闻了闻，吃了，然后又抬头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以后也会来这么早吗？”她问。

“不一定。但周六会。”

“因为周六有诗歌课？”

“不全是。”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你昨晚给了我钥匙。钥匙是拿来开门的。不开门，钥匙就没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沾在她的手指上。她沉默了一会儿——不长，大概只够风铃响两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用那把钥匙。以为你会把它和铅笔放在一起，然后忘了。但你没用忘。你比我起得早，开门，通风，擦黑板，整理书架——做了所有我每天早上做的事。”

“你觉得我不会？”

“我以为你不会。以前你不会。你以前不做这些事。”她把喝空的豆浆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对着他，背靠着门框，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光。“你变了很多。从我第一次在旧书店认出你到现在，你变了。那时候你进门的时候肩膀是僵的，声音没有停顿，眼睛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现在你会了。你会在听我说话的时候先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再回答。这是写诗的人才会做的事。诗教你的——不是押韵，不是分行。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先看眼睛。”

“不是诗教的。”

“那是什么教的？”

“你教的。你在海边说‘海不知道我在等它’的时候，我就在看你的眼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现在知道了。”

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站直了身体。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膝盖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新一页。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灰绿色钢笔，拔开笔帽，在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本子还给他。

他低头看。纸的右下角，她的钢笔字迹压在他的铅笔字迹旁边，纤细而用力——

今天的诗：七点开门。

他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往书店里走了，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诗歌角的书架前，开始挑选今天要用的诗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从米白到深灰，从左到右。晨光照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裙子上的碎花照得发亮。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把铅笔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铝管风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正从巷口一点一点移过来，把石板路上的水洼蒸成水汽，把他昨晚写在纸上的诗晒干。爬山虎的新叶还在滴水，每一滴水珠里都有一片微小的天空。他把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柜台角落，然后走到书架前，站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她够不到的那本诗集从最高那格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