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林默站在未完成书店门口。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港区传来的货轮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鲸在深海里叹气。爬山虎的叶子被昨天的雨水洗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其中一只嘴里叼着一根细树枝,正在修补冬天被风吹歪的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齿在晨光中泛着暖金色的光,牛皮纸标签上“未完成”三个字被昨夜的雾气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但字迹仍然清晰。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对面的流浪猫被惊醒了,从墙头上跳下来,喵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他推开门,铝管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今天第一声响。
书店里的空气带着旧书页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墨水味——那是宋知意改诗时留在纸上的墨迹,被昨夜的湿气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空间里。他把门开到最大,让晨风灌进来。然后开始做她每天早上做的那些事。把黑板上的旧字擦干净,湿布拧干,再擦一遍,等水痕干了才能写字。把暖气片旁边晾着的坐垫拿下来,一个一个放在诗歌角的地板上——碎花布的靠左,格子呢的靠右,鸳鸯戏水那个大红色的放在正中间,因为它最厚,最小的孩子总是抢着坐。检查书架上的书有没有被孩子们放错位置。上次有个男孩把《唐诗三百首》塞进了科幻小说那一栏,她找了三天。
他把被放错的书一本一本归位。手指划过书脊时,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人的几年。”那本薄薄的诗集还在角落,作者写了八年,印了五百本,最后辗转到了墟沟。他把它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作者的签名,字迹纤细而用力,和宋知意的笔迹有三分相似。他把书放回原位,放在诗歌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
七点整。他走到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和铅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握着那半截铅笔,开始写今天的诗。晨光从爬山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纸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写了一行。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远处货轮的汽笛又响了,更近了些,正沿着港区的水道缓缓进港。他想起她昨晚说“周六早上七点开门”——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捻着袖口的线头,不是紧张,是在安排他。她在安排他做一些他以前不会做的事。而他照做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跟在石板路上磕出的节奏——是帆布鞋轻快的、带着一点跳跃感的脚步。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宋知意出现在巷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散着,发尾比去年长了很多,快到腰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她看到书店门已经开了,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握在手里。他今天没有围那条围巾——天气转暖了,围巾被他叠好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她站在巷子里,歪着头看了他片刻。
“你比我早。”她说。
“你说七点开门。”
“我说的是‘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开门’。不是‘必须七点来’。”
“我有空。”
她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然后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他膝盖上的笔记本。“写的什么?”
“还没写完。”
“能看吗?”
他把本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遍。纸上的铅笔字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反光。新写的那几行字下面是昨天没写完的那几句——他写到她的手指捏住他的指节骨,写到她手上沾着墨水,写到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半。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写下来了,没有分行,没有意象,只是在记录。但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这是记录不是诗”,也没有说“分行不对”。她只是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你写了我手上的墨水。”
“那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写成诗。你在写事实的时候没有用任何修辞。但你把细节写得很细——细到我能看见自己手指上的胶带痕迹。这就是诗。”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包子还是热的,底部被水蒸气浸得微微发软。豆浆装在透明塑料杯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和除夕夜她包破的那几个同款,但包子的褶子比她捏的整齐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