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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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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瘦了很多。这几个月她白天上课,晚上编诗册,把所有孩子写的诗一首一首整理、排版、校对。她不会用排版软件,就用最笨的办法——把每首诗扫描进电脑,然后在Word里一张一张手动调整位置。打印机坏了三次,她自己拆开修,手指上多了好几道被硒鼓划破的口子。但她印出来了。二十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是她手写的标题。

“这是你们的诗。”她把第一本递给最前排那个五岁的女孩,女孩接过诗册,翻到其中一页,尖叫起来:“这是我的诗!妈妈你看,我的诗在书上!”她妈妈站在后面,眼眶有点红。

宋知意一本一本地发下去。每个孩子接过诗册时,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害羞地藏在身后,有的迫不及待地翻到自己那一页。窗台上还贴满了最初版本的旧诗稿,胶带已经被暑气蒸得发黄,好几张纸的边角卷了起来。她没有撕——她说那是诗集的草稿,草稿要留着。

最后一个孩子领完诗册,家长们开始陆续离开。那个七岁女孩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到宋知意手里。“姐姐,这是我暑假写的。不是作业,是我自己想的。送给你。”然后跑掉了。

宋知意展开那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树叶绿了,我长高了。姐姐说诗可以写没有的东西,我写了一个有姐姐的夏天。虽然姐姐本来就有,但我写了就更有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眼角在笑,但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她为这本诗册熬了无数个夜,但她现在站在这间挤满了孩子的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诗册——那是她特意多印的一本,留给下一集。

林默最后一个走过来。他从她手里接过那本空白诗册,翻到扉页。扉页上她写了四个字:“给未完成。”

他合上诗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铅笔,不是钥匙,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外面套着塑料封套。他把那张纸放在她手里。

宋知意低头看。是一张身份证。姓名栏写着“林深”,出生日期比他实际年龄大两岁,地址是镜海市港区某条不存在的街巷。照片是他,但眼神和现在不一样——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往生书店之前的眼神,没有光,没有停顿,没有在看任何人。

“林深。我的新身份。干净的——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欠债记录,没有任何会引起警方注意的东西。我花了好几个月才做好它,用了孙国栋的技术和档案碎片,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为什么叫林深?”

“深是深浅的深。也是深巷的深。你在深巷里开了一家书店。我每天从巷口走进去,从浅的那头走到深的那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为了帮你印诗册。排版软件我学会了。印刷厂的联系方式我找到了。下一集我来做——你负责上课,我负责出书。”

宋知意低头看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过照片上那个眼神空洞的自己——那个还没有学会写诗、还没有七点开门的习惯、还不知道时间可以停在窗台上的林默。然后她抬起头。“你给自己起名叫林深。那你原来的名字呢?”

“林默还在。他只是多了一个名字。掠夺者叫林默。给你印诗册的人叫林深。”

她把身份证还给他。然后把他手里那本空白诗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诗册还给他。

林默低头看。最后一页上,她的钢笔字迹纤细而用力,只写了一行:

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

他合上诗册。窗外,八月的夕阳正从巷口照进来,把石板路上的积水蒸成水汽。爬山虎的叶子被晒了一整天,正在晚风中慢慢舒展开来。铝管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比夏天开始前更钝了一点——锈迹从铝管边缘向中心蔓延,但声音还在。

她把铅笔和新诗集放回柜台,翻开记账本,准备记录今天诗册发放的开销。他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拿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一首很久以前写给自己的诗。他已经很久没有写那个了——最近几页全是诗,写给她的,写给孩子们的,写给巷口的灯的。但那一页还在。那首他写了无数次开头、删了无数遍结尾、最后只留了一句“我欠他们的”的诗。他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铅笔放在旁边,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日记。

林默走在回墟沟的巷子里。路灯把石板路上的水洼照得发亮,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口袋里放着今天诗册发放结束后宋知意写给他的诗——他已经背下来了,但他还是每隔一会儿就把手伸进口袋,摸一下那张纸的折角。那张纸的边缘在口袋里被钥匙和铅笔蹭得微微卷起,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确认:这是真的。

他路过港区那家小旅馆的旧址。李秀兰曾经住过的房间,窗户暗着,窗台上晾着一双旧布鞋。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她走之前最后给他发的短信——“你在镜海要好好的”。他当时没有回复。现在他有了钥匙和铅笔,有了周六早上七点开门的地方,有了牛皮纸笔记本上几十页铅笔字。他想告诉她自己确实好好的——不是“挺好”,是好好的。但他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暗着的窗户,然后把这条没有发出的回复存进脑子里那个标着“待处理”的文件夹。

他继续往前走。

书店的灯还亮着。铝管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声音比三个月前更钝了。他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看到宋知意趴在柜台上。她面前摊着今天那个女孩临走前送给她的诗——“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树叶绿了,我长高了”——她大概是在整理诗册的过程中累极了,握着那支灰绿色钢笔就这么睡着了。她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很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缓慢。手指上还沾着今天新蹭上去的墨水,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粉笔灰。那支刻了“知意”两个字的钢笔握在她手里,笔帽还没盖上,笔尖的墨迹已经干了。

他轻轻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没有醒。他走到柜台前,把掉在地上的诗册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诗册封面印着“未完成诗册·第一集”,翻开最后一页是她写给他的那行字——“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把诗册放回柜台上她的胳膊旁边。她没有醒。她的梦里大概还在改稿,还在排下一本诗册的版面,还在给一个七岁女孩的诗写批注。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他的脑子里很安静。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的夹层里放着她今天写给他的诗——她的第一首“现在”。她的未来。他背下来了,但他还是想多看一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的折角。然后他靠在柜台边上,就这样看了她片刻。

他没有叫醒她。

他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子里有牛皮纸笔记本、半截铅笔、一把钥匙,还有她今天写给他的诗。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握在手里,笔杆上的牙印卡在虎口。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了一行字。不是诗,不是给死人的信,不是日记。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写完他把铅笔放下,合上本子。

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巷口的路灯透过叶片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铝管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铅笔划过纸面。

她还在睡。钢笔握在手里,手指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他坐在对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不是被逗笑,是醒来第一眼看到想见的人之后,嘴角自己弯起来的那种笑。

“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

“没有。只坐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从你睡着到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笔,又看了看柜台上被整理好的诗册和坐垫。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淡金,爬山虎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巷子里有早起的老人在扫积水。

“今天的诗写了吗?”她问。

“写了。”

“写的什么?”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纸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她睡着了。巷口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还给他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这行诗,我很喜欢。它不是关于过去的,也不是关于未来的。它就是现在——我睡着了,灯亮着,你在这里。”

“现在够好吗?”

“够了。”

她站起来,把钢笔盖上笔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营业中”。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门楣上歪歪扭扭的“未完成书店”四个字上,照在爬山虎的新叶上,照在她被压了一夜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巷口的路灯在晨光中自动熄灭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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