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三次,长到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中停止了晃动,长到林默几乎以为她会站起来走开。但她没有。她把他的手放回他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排,茧挨着茧。
“你说八个,也许九个。但你只告诉了我前四个人的名字。另外那些是谁?”
“你不害怕?”
“怕。但不是怕你——是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名字太久,久到你觉得他们只是名字。他们不只是名字。”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意识到,她说得对。他已经开始用“赵勇”和“刘国栋”来称呼他们了。但在掠夺之前,赵勇是一个会在女儿生日那天买气球的男人。刘国栋是一个跪在母亲遗像前烧冥币的儿子。老钱是一个把母亲留下的顶针藏在枕头下面的单身汉。马骏是一个在电话里对母亲说“挺好”的骗子。他们都是人。而他刚才列出的,只是名字。
“第五个叫陈海。五十六岁,退休工人,肺癌晚期。我在港区码头认识他的。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喂海鸥。那天风很大,他把面包撕成小块放在手心里等海鸥来叼。他说他以前在船上做了三十年轮机长,退休之后每天下午都来喂海鸥。我碰了他,拿走了他最后的时间。不是因为他欠任何人钱——是因为他快死了。我告诉自己,拿走一个快死的人的时间,不算掠夺。但我拿走了他最珍贵的几天——他本来还有最后几次和海鸥在一起的时间。他的记忆里有海。有一片我从来没亲眼见过的海——不是弦月湾那种灰蓝色的,是深蓝的,在赤道附近,晚上能看到发光的浮游生物把海浪染成绿色。”
宋知意把他说的每个名字都记在心里。她没有拿起钢笔,没有翻开记事本,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记录,而是有人听到这些名字被说出来。
他继续说下去。第六个叫孙国栋。不是那个他用来开户的死者孙国栋——是另一个。这个名字带来的巧合让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说。第七个。第八个。他说到了周成——沈渡查到的那个退休电工。他说到周成常去的那家棋牌室,说到老钱和周成在棋牌室里打过的最后一场麻将,说到周成死前最后几天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扶着输液架慢慢走。他说每一个名字时都会停下来,从脑子里翻出那个人的记忆碎片,然后把这些碎片用语言拼成一幅尽量完整的画面。他不想让他们只是名字。
“还有吗?”宋知意问。
“还有一个。第九个。”他停了一下,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第九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是我主动掠夺的。是意外。去年夏天在港区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公交车急刹,他摔倒的时候我伸手扶了他一把——就一把。一瞬间。我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触碰已经发生了。他大概四十岁,戴眼镜,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被风吹散了。他一直在说谢谢,我一直在说不用谢。他不知道我刚才拿走了他的一点点时间——不多,也许几个月。但我不确定。我从来不确定意外触碰会掠夺多少。”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但我不确定。那几个月也许刚好够他活到某个期限——刚好够他等到某件事,刚好够他活到他女儿毕业的那一天。如果他没有那几个月——他可能赶不上。”
宋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低下头,在那条被她写过字的生命线上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掌心还是空的,但她的指甲划过那条线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她送他的第一首诗——“窗外有一棵银杏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写诗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你布置的作业。我写了窗外有一棵银杏树。”
“对。那首诗之后你又写了很多——写赵勇的女儿、老钱的围巾、马骏的电话。那些诗里都有死人。但你没有写过他们。没有写过陈海的海,没有写过那个无名的陌生人。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都写出来,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忏悔。只是写下来。把他们写进诗里,就像你写的其他人一样。”
“写给谁看?”
“给他们自己。也给我。如果你愿意,以后给那些孩子。给所有来书店的人。他们可以被忘记,也可以被记住。诗可以是墓碑,也可以是纪念碑。”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想起她在除夕夜用沾了面粉的手指点他鼻尖,想起她在海边说“海不知道我在等它”,想起她在巷口说“巷口的灯还亮着”。她一直在把他从暗处拉到明处,从沉默拉到文字。现在她想把他掠夺过的人也拉到明处,拉到文字里。他把手合上,然后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我试试。”
“不用一次写完。一个一个来。”
“好。”
“先说陈海的海。是什么颜色的?”
“深蓝。半夜有发光浮游生物,海浪打过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海底点灯。”
她听到这句话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诗人听到一个好意象时的本能反应。她把钢笔拿起来,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默合上笔记本。铅笔放回口袋,和钥匙轻轻碰了一下。
宋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记事本和钢笔收进抽屉里。她走到门口,把煤气灯调暗,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她说:“跟我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