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镜海寒冷而潮湿,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灌进墟沟的每一条巷子。书店里的煤气灯开到了最大,但宋知意还是裹着那条厚毛毯,手指冻得发红。她面前的记事本摊开着,钢笔握在手里,但笔尖已经干了——她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林默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铅笔,膝盖上摊着牛皮纸笔记本。最新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后面全是空白。他写不下去。他一直在看窗外——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存的枯叶紧紧攀附着墙壁,叶缘被霜冻成了焦黑色。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灯泡大概快坏了,钨丝在玻璃罩里挣扎着发出最后的橙光。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她放下钢笔,把手缩进毛毯里搓了搓,“从下午诗歌课开始就是这样。那个女孩问你‘永远’怎么写,你愣了很久才回答。你平时不会愣的。”
“永远”这个词。女孩问的是“永远”怎么写,他回答的是“一点一横,撇,捺,横折钩,点”。他说的是笔画,但他脑子里想的是“永远”对他来说不是一个词——是一个状态。他不会老,不会死,他的永远是真的永远。而她不是。
“永远这个词让你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女孩问我怎么写‘永远’,我告诉了她笔画。但我没有告诉她,我讨厌这个词。永远不是美好的——永远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看不到尽头。永远意味着所有你认识的人都会在你面前变老,然后消失,而你还是停在原地。永远意味着我坐在书店门口等你,等到了你,但我知道有一天你会不在了,而书店还在,门口的椅子还在,风铃还在。爬山虎还会再长,煤气灯还会嘶嘶响,巷口的路灯还会在早上熄灭。但你不在了。”
宋知意沉默了。她把钢笔放下,两只手都缩进毛毯里。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你说过你不会老。”
“是。”
“你说过你掠夺别人的时间。”
“是。”
“你说过你掠夺了赵勇,刘国栋,老钱,马骏。但你没有说过还有谁。”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手背上的铅笔灰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点石墨的痕迹。他说:“不止四个。沈渡在你的书店里说的是四个。他查到的是四个。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多。”
她的手指在毛毯下面攥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被摆在了桌面上,她正在用全部意志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多少?”
“在你搬进新书店之后。在沈渡调查的高峰期。我暂停了掠夺。但不是一开始就停的。赵勇是第一个。刘国栋是第二个。老钱是第三个。马骏是第四个。然后是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名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