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多少?”
“八个。也许九个。最后几个人的名字我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他们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和其他人的记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掠夺来的,哪些是我自己的。”
宋知意没有说话。她把钢笔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指尖轻轻碰了碰笔杆上“知意”两个字。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说:“八个。也许九个。”
“不是八个。是更多。沈渡在你面前说的是四个,因为他只知道四个。他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周成也是我做的——不是直接掠夺,是引导。我加速了他的死亡,为了把沈渡引入死胡同。沈渡没有上当,但他也没能证明那是我。所以严格来说,受害者不止八个。还有那些我间接伤害的人——赵勇的女儿,刘国栋的前妻,老钱没娶到的老板娘,马骏的母亲。每一个被掠夺的人背后都有一串名字。那些名字也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是坦白——是交代。你在很久以前问过我,那个问题不是玩笑——‘你刚杀了一个人’——你问的时候看着我,我当时说那是个玩笑。现在我把真相告诉你。不是因为你问了我才说——是因为你应该知道。你是我的写诗的伙伴,但你不知道自己每天相处的人做过什么。这不公平。你给了我信任,我还给你的却是隐瞒。”
宋知意把手从毛毯里伸出来,放在柜台上。她的手很凉,手指上还有今天下午被纸箱边缘划破的一道小口子,还没结痂。她把那支灰绿色钢笔往前推了推,手指没有离开笔杆,像是在摸一件她已经用了很久、但现在需要重新打量一遍的东西。
“你说的对。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的人。沈渡知道,你脑子里的那些死者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还在改诗稿,还在编诗册,还在每天开门等你。可你每天下午都来书店。你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帮我倒茶,帮我摆坐垫,帮孩子们削铅笔。你做了那些事。那些事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真相是:我是一个掠夺者。我杀了人。我偷走了他们的时间,他们的记忆,他们本可以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所有下午。我不是好人。从来不是。你上次说你相信我是因为你看到我是‘对称’的——说的话和做的事一致。但我其实不对——我有裂缝。我一边帮你擦黑板上的粉笔灰,一边掠夺别人的生命。一边写诗,一边杀了人。”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握着铅笔的手上,虎口上那一小块浅白色的薄茧,边缘已经磨光滑了,“那个站在天台上准备往下跳的人,他没有跳。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在那一刻赵勇死了。他的死让我活了下来。然后我选择继续活。用别人的时间活。”
宋知意站起来,绕过柜台,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之后,她的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她的膝盖离他的膝盖只隔了一层空气。
“你有裂缝。每个人都有一条裂缝。关键是裂缝在不在最关键的位置——你搬书的时候没有裂缝。你写诗的时候没有裂缝。你每天准时在周六早上七点开门的时候没有裂缝。”她把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手指数着他掌心里的纹路,一条一条慢慢摸过去,“那个掠夺生命的人——他在你的裂缝里。但这条是生命线,也是你的裂缝——你第一次让我在你手心里写‘天台上的那个人也是你’。这条是感情线,也是你的裂缝——你第一次握我的手指教我在纸上分行。裂缝不会消失。但你可以选择让什么从裂缝里长出来。你选了。你选了书店。你选了诗。你选了我。”
林默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指甲边缘有一道被印刷机划破的小口子,是上周帮她印诗册时弄的。她说:“这也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帮人印诗册。”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回他膝盖上,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她的茧挨着他的茧。“你说你怕你脑子里那些声音,怕那个站在天台上的林默还在。他还在,但他不是全部。全部的林默是那个掠夺者,也是那个写诗的人,也是那个坐在我对面一晚上等我醒来的林深。你不用赶走那个掠夺者——你只需要让他记住:你现在有一个书店,有一把钥匙,有一个女孩。你每天有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