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孩子们散了。宋知意把黑板擦干净,把粉笔按颜色排列在黑板槽里,把被孩子们画了圈圈的旧纸放回抽屉。然后她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记事本,在新一页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林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铅笔,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你今天为什么忽然让我教课?”他问。
“因为你已经可以教了。不是我逼你上台——是你自己准备好了。你昨天晚上在沈渡那里给了交代,今天在孩子们面前念了诗。交代和诗,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都完成了。这说明你不是在逃避你的过去——你是在整合。”她把钢笔放下,抬头看着他,“你现在能同时做两件事——记住你掠夺过的人,也记住你现在教过的孩子。以前你做不到。以前你只能活在其中一个角色里。现在你能了。这就是分裂的反面——不是愈合,是整合。”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不是面对面——是并排。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衣架在铁丝上刮出金属摩擦的声音。远处港区传来货轮出港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
“你今天早上说,我写‘窗外有一棵银杏树’的时候,手还不稳。现在呢?”
“现在你的手很稳。不是因为你练习了控笔——是因为你现在不需要考虑安全距离,不需要考虑成本收益分析。你只是写字。写字的人不需要稳——需要诚实。你现在是诚实的。”
“诚实需要练习。你让我教了一百多天的诗,改了一百多天的作业,在诗歌课上站了一百多天。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黑板不是一块挡在我和孩子们之间的板子——是一个窗口。”
“窗口。”她重复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在经历了两个秋天之后又扩大了一圈,边缘从手掌形状变成了某种更模糊的图案,看起来不太像南美洲了,但还没变成非洲。“你以前觉得自己站在窗口外面。现在你站在里面了。这就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不是分行,不是意象,不是三行诗。”
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铅笔拿起来,用拇指擦了擦笔杆上被咬过的牙印。“你完成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自己教了。你就是未完成书店的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