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孩子们陆续到齐了。今天来了十五个,是诗歌课开办以来最多的一次。海鸥坐垫全部用上了,还有两个孩子挤在张姐带来的小马扎上。张姐的女儿坐在最大的那个坐垫上,膝盖上放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蜡笔。她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宋知意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粉笔,但没有写字。她转过身,看着坐在门口椅子上的林默。“今天的诗歌课,由林老师来教。”
林默抬头看她。她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退后两步,靠在书架边上,把讲台让给了他。
林默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十五个孩子仰着脸看他,那个七岁女孩坐在第一排,练习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窗外爬山虎的枯藤在风中轻轻刮着墙面,风铃偶尔撞出一声钝响。他从黑板槽里拿起粉笔,在黑板正中央写了两个字:“永远”。
“一年前,有人问我‘永远’怎么写。我教了她笔画——一点一横,撇,捺,横折钩,点。但我没有告诉她永远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想告诉她——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我想了一年。现在我试着回答。”
他把粉笔放下,从口袋里拿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字迹很淡,纸面上有好几处橡皮擦过的痕迹。他停了一下,然后念了。不是念给孩子们——是念给一年前那个问问题的女孩。
诗很短,只有几行。他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七岁女孩举起手。她的手指上沾着铅笔灰,练习本上已经写了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说,所以,永远就是有人记得。我记住了你刚才念的诗。那你现在就活在我的记忆里。是不是说,你在我的记忆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是。你记住一个人,那个人就活在你的记忆里。你记住一首诗,那首诗就活在你的记忆里。永远不是长度——是深度。你记住的东西,会变成你的一部分。等你长大了,你还会记得今天上午有一个人站在黑板前念了一首关于永远的诗。那时候我就在你的记忆里,还是现在的样子。”
女孩低下头,在练习本上写了几行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她写字的手背上。
林默转头看向靠在书架边上的宋知意。她没有鼓掌,没有说“很好”。她只是靠在书架上,歪着头,嘴角浮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然后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他知道她说的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