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去还要改作业。”她说。
“改作业可以明天。今天回去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诊断单给我。我帮你收着。”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电子钟跳过四点,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又停。然后她把诊断单从膝盖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他手心里。
“好。你帮我收着。不要弄丢了。弄丢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有病了。”她说完笑了一下,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那个笑容和她在旧书店第一次认出他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她的无名指根部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硬皮,边缘泛着淡紫色,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林默把诊断单放进口袋。口袋里有铅笔、书店钥匙、牛皮纸标签。纸方块落在钥匙旁边,和铜齿轻轻碰了一下。他说:“不会丢。回去之后我把它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专门留给你。”
“你笔记本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一直留着的。不知道写什么。现在知道了。”
宋知意站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下——很轻,但她扶了一下椅子扶手。林默没有伸手去扶她。他站在旁边,让她自己站起来。她站稳之后把裙子拍了拍,弯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帆布袋,把袋子挎在肩上。然后她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挽他的手臂,不是怕摔倒——是想挽。
“走吧,林老师。回去还要改作业。明天诗歌课复课,我还没备课。本来打算过年期间备的,结果光顾着和你改诗册了。”
“你不能再站那么久了。”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明天开始坐着上课。坐那把折叠椅。你帮我把黑板挪低一点,这样我坐着也能够到。”
“好。”
“还有,孩子们问为什么宋姐姐坐着上课,你就说我膝盖不好。”
“你膝盖确实不好。这不是骗人。”
“对。这不是骗人。这是选择性地告诉他们一部分事实。和你学的。”她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还是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棕色。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你以前只告诉他们一部分事实。现在你告诉他们全部。这是你教我的——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需要一次性说清。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我的病也是。等严重了再告诉孩子们。现在,我只想让他们记住我坐着上课的样子,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林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挽在他手臂上的手。她的手指上有墨水渍,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在灯光下泛着蜡白色。他把她的手从手臂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你不会躺在病床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未完成。未完成,就是还在进行中。你的诗还没改完,诗册才出了第一集,诗歌墙上的作业还没挂满。你还有太多东西没完成。你不会让它在没完成的时候停下来。”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拉了拉,往电梯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他,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你说得对。走吧。天快黑了。巷口的路灯还没亮,我们要在它亮之前到家。”
林默跟上她的步伐。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四点十五分。护士站的电话又响了,这次响了两声就断了,像是对方挂了。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一面镜子和一张消毒洗手液的广告。宋知意走进去,靠在扶手上。林默站在她旁边,按下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从镜子里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正在用拇指轻轻揉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块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石头。
巷口的路灯在六点半准时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爬山虎的枯藤照进来,在书店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铃还是冻着的,发不出声音,但门框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了。
宋知意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记事本,钢笔握在手里,但她没在写。她在看那张诊断单。不是用眼睛看——她已经把单子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在记事本旁边占一个位置,和那些还没批改完的作业、还没编完的诗册、还没画完的圈放在一起。
林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铅笔,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也没在写。他在看她。她今天没有把头发盘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已经快到腰了。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点白,但嘴唇还是和平时一样——干,起了皮,那是冬天书店里空气太干的缘故,和她的病没关系。她的手指握着钢笔,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明显了,边缘从淡紫色变成了暗红色。
“你盯着我看了十分钟。”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在数你眨眼的次数。平时一分钟眨十五次。刚才一分钟眨二十二次。”
“可能是累了。”
“不是累。你在读诊断单的时候眨得最快。每读一行眨一下。你读完了又从头开始读。你已经读了四遍了。”
宋知意把钢笔放下。笔杆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脆。她用手指摸了摸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然后抬头看他。“你以前不会数我眨眼的次数。”
“以前不需要数。现在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正在做你不让它做的事。你的手想握笔,但你的皮肤在收紧。你的膝盖想站直,但你的关节在发炎。你眨眼的次数告诉你自己——你在害怕。你很少害怕。你连沈渡第一次来书店堵我都没怕。但你现在怕了。”他把铅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你怕的不是疼。你怕的是手不能写字了。怕不能站在黑板前面给孩子们上课。怕欠我的诗还没写。怕未完成变成不能完成。”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诊断单上移开,放在柜台上,手心朝上。无名指根部的硬皮在灯光下泛着蜡白色的光泽,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紫色,和她在海边泼水时手指被冻出的颜色一样。
“你说得对。我怕的不是病。是时间。这个病不会马上杀死我。它会慢慢把我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握不住笔的人,一个站不起来的人。我怕变成那个人之后,你看到的不再是宋知意。”
“你握不住笔的时候,我帮你握。你站不起来的时候,我帮你推轮椅。你写不了诗的时候,我帮你写。你教不了课的时候,我帮你教。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看到的就是什么样子。不是以前那个踮脚够铅笔的小女孩,不是站在梯子下面指挥角度的女人,不是在海边泼我水的人。是你。不管你还能站多久,不管你手指还能弯多少次。”
宋知意低下头,用左手拇指轻轻摸了摸右手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那块皮肤在灯光下已经不像是皮肤了——更像一层薄薄的蜡,覆盖在指节上,把她无名指的弯曲角度从正常的九十度缩减到了不到四十五度。她把钢笔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笔杆和虎口之间的角度比平时小了一点,但还能握住。
“我还能握笔。还能写。”她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那就写。写今天。写你从医院回来后,巷口的路灯亮了。写你的手还握得住笔。”
她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写的字,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她改诗改到不满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嘴角压下去,眉心多一道细纹。她把记事本推过来给他看。纸上的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纤细而用力,但有一笔歪了——是写某个字时无名指突然僵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多拖了半厘米。
“歪了。”她说。
“歪的挺好。太正了不像你。”
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挂招牌时说“歪了”,她回答“歪的挺好,太正了不像我”。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她,用她自己的话,在她自己的纸上。她把钢笔放在记事本旁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诗歌墙前面。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挂满了麻绳——最上面一排是两年前第一期诗歌课的作业,张姐的女儿还不会写字,用蜡笔画了一个圈;最下面一排是上周交的,写的是“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画——矮的小人头顶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放射线,高的小人手里握着更小的长方形。
“明天复课。我还没备课。”她说。
“今晚备。你说,我记。”
“你不能代我备课。你是我学生。学生不能代老师备课。”她转过身,背靠着诗歌墙,面对着他,“不过你已经毕业了。你是林老师。明天我们两个一起上课。我坐着讲,你站着写。我念诗,你在黑板上写板书。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和我一起。这间书店一直是我们一起开的。诗歌课,也一起教。你帮我把最重的纸箱搬到柜台上,我在旁边给孩子们改作业。我站不起来的时候,你帮我把黑板擦干净。”
林默走到她面前。她的背还靠在诗歌墙上,作业纸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她无名指根部的硬皮在灯光下泛着光,但她的眼睛还是和几年前在旧书店柜台后面认出他时一样——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他说:“好。你坐着念诗,我站着写字。你念到哪一行,我就写到哪一行。你要是不记得下一句了,我帮你接。你的每首诗我都背下来了,从那首《等海》到上周写的未完成。”
“那你还记得《等海》的最后一句吗?”
“‘海不知道我在等它。’”
“现在知道了。海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