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当时在场。他看到宋知意站在码头边上，海风把她的裙子吹得猎猎响。她站的位置刚好是林默现在站的位置。这意味着工头也有一帧她的画面。林默把这段回忆调出来，锁定，标注坐标。工头还住在港区，应该不难找。他继续往前走，雨把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擦。

之后的一周，林默又掠夺了四个人。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她。

第一个人是港区菜市场卖调料的大姐。宋知意以前每周三早上来买菜，站在调料摊前挑花椒，挑得很慢，一粒一粒翻，说要挑够麻的。大姐每次都说“姑娘你这么挑我怎么做生意”，然后还是笑着给她称。林默在大姐收摊的时候碰了她的后颈，只拿走了几分钟。他把那几分钟里关于宋知意的画面全部提取出来：她弯腰挑花椒时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用手指捏起一粒花椒对着光看，她笑着说这个够麻。

第二个人是书店巷口卖包子的老陈。老陈的记忆里有很多个清晨，宋知意站在摊位前等包子出笼。冬天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根手指点她要什么馅。猪肉白菜。每次都是猪肉白菜。老陈问她不换换口味，她说“我朋友只吃这个”。林默拿走了老陈几分钟的清晨。他把这些清晨堆放在图书馆那个上午旁边，按年份排序。

第三个人是诗歌课上一个孩子的父亲。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港区修船厂做焊工。他只来过书店一次——接女儿放学。他看到宋知意蹲在地上给他女儿系鞋带。她很自然地蹲下去，把女儿的鞋带从脚踝上绕了一圈再系紧，说这样不容易松。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沾了粉笔灰，他没有提醒她。林默拿走了这个画面。这是他收集的碎片里最近的一张——发生在诗歌课开办后不久，是他自己也在场的那个下午，但他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在诗歌角的另一头，背对着柜台，他当时正在改诗，错过了她蹲下来系鞋带的瞬间。现在他补上了。

第四个人是港区医院的前台护士。她见过宋知意最后一次就诊时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无名指根部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硬皮，边缘泛着淡紫色。护士帮她挂号的间隙，她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用拇指轻轻摸着纸的边缘，像是在摸一个有温度的东西。护士当时在想：这个病人好安静。林默拿走了护士几分钟的时间。他把这个画面存在最上面一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作为“病人”的样子——不是在家里，不是在他面前，是在外人眼里。外人眼里的她也还是她：安静，笃定，握着笔记本的手指虽然僵硬，但摸纸边缘的动作很轻。

他每天太阳下山前回到书店，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摊着牛皮纸笔记本，开始拼凑这些碎片。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脑子里。她把张姐记忆里她买菜的样子和包子铺老陈记忆里她等包子出笼的样子放在一起，把图书馆老周记忆里她削铅笔的样子和护士记忆里她摸纸边缘的样子放在一起，让这些碎片在意识里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画面。十八岁在图书馆削铅笔。二十四岁在往生书店改诗稿。二十八岁在海边泼水。三十二岁在诗歌课上系鞋带。三十三岁在病床上摸纸边。这些画面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年份。但它们都是她。他要活够久，久到把所有碎片集齐。在这期间，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别人的时间。他不在意那些被掠夺的人——他们根本不认识她，不配拥有她的任何一帧画面。一颗花椒，一根鞋带，一个卷笔刀，一盏路灯。这些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