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镜海市港区图书馆。下午两点，日光从高窗上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成一道斜长的光柱。退休管理员老周坐在借阅台后面，正在修补一本脱线的旧书。他已经在这间图书馆工作了三十年，从索引卡片时代干到了电子借阅时代，手指被纸页割破的次数比被刀割的还多。他认识宋知意，十多年前她刚考上明理大学那阵子，几乎每个周六下午都泡在图书馆里，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写东西，一写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她用的还不是灰绿色钢笔，是铅笔，写得很用力，纸上经常留下深深的凹痕。有一次她把铅笔写秃了，来借阅台问能不能帮忙削一下，说柜台太硬了，笔芯会断。他把自己的卷笔刀借给了她。

现在老周已经退休返聘，头发全白了。他正在修一本被虫蛀了边角的本地志，手指捏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纸屑从书缝里夹出来。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林默从图书馆正门走进来，穿过高窗投下的光柱，走到借阅台前。老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灰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他记性很好，认出这个年轻人以前陪宋知意来过几次，每次都坐在她对面，她写东西，他就看金融期刊。那时候他经常想，现在愿意陪女人来图书馆的男人不多了。他还想，那个写诗的姑娘和这个看金融期刊的小伙子，看起来不搭，但坐在一起的样子又不违和。

老周放下镊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露出一个老人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本被翻过太多遍的旧书。“你是宋小姐的朋友吧？她之前借的书还没还。那本诗集，快到期了。还书期限是月底。”他说着站起来，想去查电脑里的借阅记录，膝盖在桌腿上碰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还是笑着摆摆手，说老了老了，起身都费劲。

林默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按在老周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站不稳的老人。老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林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瞳孔里的光在几秒内从聚焦变成涣散，然后完全静止。他倒在借阅台上，脸侧压在那本修了一半的旧书上，老花镜滑下来掉在地上，镜片上有一条裂纹——是刚才撞到桌腿时磕的。

林默松开手。老周的记忆涌进来——三十年的图书馆生涯，退休金，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南方打工。这些他不打算留，直接推到意识最深处。他在记忆里找另一样东西，找到了：老周记忆里的宋知意。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铅笔秃了又来借卷笔刀。她说柜台太硬了笔芯会断。她把铅笔屑倒进纸篓里。她低头写诗时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纸上留下半枚汗渍。这些画面老周看了四年，从她大一看到她大四。老周从来没有在意过——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常来借卷笔刀的普通学生，是三十年来无数读者中的一个。但林默在意。

他把老周记忆里关于宋知意的每一帧画面全部提取出来，存放在自己意识的最上层。那些画面的分辨率很高：她十八岁那年的碎花裙子，她十九岁那年袖口磨出的毛边，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诗稿空白处画圈——那时候她画的圈还没有后来那么圆。老周记忆里的这些碎片，和他自己记忆里的她，不是同一个角度，不是同一个年份。但都是她。十八岁的那个她，还没有遇见他。还没有开书店，还没有教孩子们写“光”。还在用铅笔，还在改诗，还在公告栏上贴那首《等海》。他收集这些，不是为了怀旧，不是为了安慰。是为了完整。他要从所有见过她的人脑子里，把她一片一片拿回来。

他把手从老周的手腕上移开，绕过借阅台，打开了电脑上的借阅记录系统。找到宋知意的名字，点击删除。借书人不详。然后他离开图书馆，经过高窗投下的光柱时，光柱里飞舞的灰尘被他的身体截断了几秒。

天开始下雨。雨丝细密而均匀，落在港区的集装箱堆场上，落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落在路灯还没亮起的电线杆上。林默没有打伞。他沿着港区码头的护栏走，走到老钱死前靠过的那段护栏前停下来。海面在雨中泛着灰白色，远处集装箱吊机正在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在雾气中一明一灭。他想起老钱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老钱在码头修吊机的时候，认识一个工头。那个工头也见过宋知意——有一次宋知意来码头采访老钱，想写一首关于码头工人的诗。她带了一个录音机，问老钱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下班，下班之后做什么。老钱说下班之后打麻将。她笑了，说你不能写点别的吗。老钱想了想说，有时候也去海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