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再数了。
从沈渡安全屋出来之后的那一周,他又掠夺了六个人。他不是为了活命——他掠夺来的时间已经够他活几百年。他不是为了快感——快感是活人才有的东西,而他只是一个走在收集碎片路上的容器。他掠夺,是为了拿到他们记忆里关于她的残片。那个保安在港区码头值夜班时见过她——她有一次从海边回来,路过岗亭,对保安笑了一下说“今天海很美”。那个出租车司机在书店门口停过一次车,看到她蹲在门口修风铃,铝管散了满地,她手里捏着棉线,抬头对司机说“师傅你等一下,我马上修好”。那个图书馆管理员老周帮她削过铅笔,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周记在脑子里,像收藏一本绝版书。
每个人脑里都存着几秒钟的她。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几秒钟有多重。
林默站在港区批发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手还保持着刚才触碰那个保险经理脖颈时的姿势——三秒,精确到毫秒。经理倒在自己车旁边,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妻子”。林默低头看了一眼,屏保是一个七八岁男孩在游泳池里比剪刀手。和上周那个在地下停车场被他掠夺的女人手机屏保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手机踢到车轮底下,然后继续走。不再记他们的名字,只记他们脑子里关于她的画面。
港区的夜色被集装箱吊机的红灯染成一片暗色。远处码头传来货轮出港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
沈渡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穿的不是警服,是一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更白了,不是鬓角——是满头。他靠在电线杆上,看着林默从巷子里走出来。
“我刚从方静那里拿了最新的尸检报告。六份。不包括老周。死因全是多器官功能急性衰退。法医那边已经开始内部通报了,有人在提‘系列案件’这个词。你现在不只是在杀人,你是在给整个刑侦系统留作业。”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没有掏枪,没有掏手铐,只是看着他,“这几个人的记忆里都有她,对?那个保安,她冲他笑过。那个出租车司机,她在门口修风铃时被他看到了。那个图书馆管理员帮她削过铅笔。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不是欠债,不是赌博,不是社会边缘人——是认识她。”
“认识就够了。”
“认识她的人有多少?她以前在港区菜市场买菜,在巷口包子铺买包子,在图书馆借书,在码头采访工人。她的诗歌课办了三年,教过的孩子有几十个,来接孩子的家长也有几十个。她去医院看病,去过社区诊所,去过市人民医院。每一个见过她的人脑子里都有几秒钟的她。你要把这几秒钟全部收回来?”
“全部。”
“老周帮过她削铅笔。他死了。包子铺的老陈每天早上给她留猪肉白菜馅。他会死吗?”
“不知道。看情况。”
沈渡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不是法医报告,不是证据清单。是一份名单。手写的,钢笔字迹——不是宋知意的字,是一个男人的字,工整而用力,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地点和接触原因。名单有十几行,最上面一行是“张丽华——港区菜市场调料摊——每周三早上买花椒”,往下是“陈永福——书店巷口包子铺——每天早上猪肉白菜馅”,再往下是“周德海——港区图书馆——借阅记录”——那个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注了一行小字:“已故。”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