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锐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质问道:“见了神君,你为何不行礼?”
漱明愣住:行礼?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样的繁文缛节?那时,他是哥哥……
尉迟锐见他不动,正欲再次提醒。漱明已缓缓屈膝,尉迟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无妄世,红骷髅,”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拜见天帝陛下。”
膝盖触地的瞬间,漱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了,现在不是了!现在只有一个卑微求和的使者和一个心意难测的君王。
“神君仁德。”漱明低着头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舌根里嚼烂了吐出来似的,“无妄世世主孟墨辰,年幼无知,如有得罪之处,都是为师教导无方,我愿意代其受过。轮回门主安子期,看护不利,还请陛下交由无妄世处理,我定会给天枢君一个交代。”
尉迟锐听出了那咬牙切齿的意味,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殿内陷入沉默。
漱明维持着跪姿,眼睛盯着地面,回想方才一路走来,丝毫没有探查到安迪和墨辰的气息,不禁心急如焚:他们在哪里?他们究竟在哪里?不得已还是要面对他!不得已还是要跪下来求他!
漱明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低着头不看上位的人。
时间缓缓流逝,殿内静谧得可怕。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在看什么?漱明心内灼烧,焦急不安。
天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发顶、他的脊背、他攥紧的拳头。
漱明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若自己是一张纸,此刻怕已经被那炽热的目光灼穿了无数个洞。
良久,天举终于开口:“我以为,你会打他一顿,再来见我。”
尉迟锐一愣:什么?帝君陛下刚才……称“我”?不是“本尊”,不是“孤”,而是“我”?太不可置信了!还有,本来是要打谁一顿?
尉迟锐上上下下打量着,思忖:这两人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天举翻开手中的书卷,看了不到两行,又心烦意乱地丢在案上。
“我这三十三重天,三十位天主,八百神武将,无一人可以阻止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以为你会闯宫进来,然后质问我、逼迫我,让我放了他们。”
尉迟锐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他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红骷髅,又偷偷看了一眼帝君。
帝君的脸上……那是无奈?是纵容?还是……他不敢细想。
尉迟锐心焦:帝君都拿他没辙是吗?我去,那他对我可太客气了。情况不太妙,还是走为上计的好。
尉迟锐悄悄移向门口,正要溜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他僵在原地。
“把我带进来了,”漱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想自己走?”
尉迟锐僵硬地回头,正对上那漱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尉迟锐无助地看向天举,满眼都是“帝君救我”的渴望。
漱明抬手摘下面具,银面在手心如冰消雾释。
尉迟锐终于看见了那张脸——冷艳俊绝,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完全不是预想中的丑陋骇人的模样。他桀骜地站在那里,明明刚才还是跪着的人,此刻却像是在俯视整个雍华殿。
漱明迈步上前,直视天举,泰然道:“既然彼此都已心知肚明,那我便直截了当。请神君陛下速速放人,我承诺就此作罢,绝不闹事。”说完,漱明负气地侧过身去。
尉迟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这是对帝君说话的态度?尉迟锐苦笑,真是要把人气笑了,他还不装了!
天举看了看负气侧身的漱明,忽然对尉迟锐说:“有其师必有其徒。”
尉迟锐连连点头,然后被人踢了一脚。
“点什么头!”漱明插着手说。
尉迟锐委屈地捂住小腿,声音弱小且无辜:“陛下……”
“你拿我的亲卫撒什么气?”天举责备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怒意,“三百年了,脾气倒是没变。”
漱明没说话,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柱子。
看得出是脚下留情了的,房梁晃了晃,没倒。
天举挥了挥手:“尉迟锐,你下去吧。”
尉迟锐如蒙大赦,逃似地出了雍华殿。
殿门外,尉迟锐扶着门框喘气,一抬头,正撞上陵光。
陵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宫殿,轻声说:“人是你带进去的?”
尉迟锐点点头,心有余悸。
陵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受苦了。”
尉迟锐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老师,那个红骷髅……他是不是……”尉迟锐压低声音,“是不是雍华殿的……主人?”
陵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尉迟锐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红骷髅,就是雍华殿的……是吗?”
陵光皱了皱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尉迟锐立刻噤声。他知道,那是紫微宫的禁忌。
“他自己不承认,便不能是。”陵光望着紧闭的殿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自己若不愿,没人能逼他回来。”
尉迟锐恍然大悟:怪不得帝君对他那样纵容,怪不得他敢那样跟帝君说话……原来是一家人。
殿内只有帝君与漱明二人。
天举无奈地问:“还怨我吗?”
“不敢。”漱明撇头回应,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从不曾怨恨过天帝陛下。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正确无比,不容置疑。”
“那就是怨恨过哥哥。”
漱明低下头,没有作声。
“……现在还在怨吗?”天举继续试探,漱明仍旧没有回答。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天举长叹一声。
“你重回至上天,可有一星半点,是为了我而来的?”
漱明低头不理会,他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有吗?一星半点……都没有!若可以,宁可永远不来。
漱明抬头,却避开天举的目光:“请陛下告诉我,他们现在何处,我可否带他们离开?”
天举苦笑,虽是预料之中,却还是心痛如刀绞。
“你来晚了。”天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去了玄华天。”
漱明愤愤地丢下一句:“该死的陵光,就应该揍他一顿再说。”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内恢复了宁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呵呵。”
殿内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天举气闷地朝镜中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作多情。”那个声音响起,“这样步步退让,怎么能留下他呢?你若早依我的,他现在已经乖乖听话了。”
天举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知道那是自己心底最阴暗处的回响——那些他不愿承认的念头,总会以这种方式从镜中渗出来。
过了一会儿,天举喃喃地说:“我相信他会留下来的。”
可是这声音很轻,并不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那个远去的人。
“明明……明明……”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