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一身黑衣,墨发束紫玉冠,施施然落于紫微宫前。
他抬头,望向那巍峨宫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曾无数次梦回此处,但每一次都是人到门前即转身离去。
今日,却不一样了。
漱明抬起手臂,任袖子滑落。复生鳞下,骨肉再生如初,那些自残的痕迹荡然无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或一切都可重新开始。
一路穿云而过,往事如潮水般掠过心头。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跨进这道宫门,去见他的兄长。那时意气风发,以为来日方长;而今人事皆非,恍如隔世。
漱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他拂过脸庞,一张银光闪闪的面具出现在脸上。
“陵光,你给我记住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三分气愤、七分认命。
宫门守卫远远便瞧见了这个黑衣身影,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鬼王师红骷髅,那个怠慢神使的狂徒,居然主动登门了。
“瞧,那就是鬼王师。”一个侍卫压低声音,“听说上次神使去无妄世,被他羞辱得够呛。”
“他竟敢来紫微宫?”
“嘘,小声点。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一方之主。”
“一方之主?就那贫瘠苦寒的无妄世?恐怕连玄冥天都比不上吧?”另一个侍卫嗤笑。
漱明立于宫门前,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落入耳中。他敛了怒气,垂眸静候。他知道,此番前来,必然是要吃些苦头的。既是“求和”,总得有个求人的姿态。
侍卫虽不热情,倒也恪守规矩,不多时便将消息报给了当日的值守长官——尉迟锐。
尉迟锐听到禀报,眉头一挑:鬼王师?
他快步来到宫门前,插着双手,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这人一身黑袍,比那刺目的红色低调了许多,面具遮住了脸庞,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转而他又想起自己在无妄世受到的欺辱,心中不甚痛快。
“哟,这不是鬼王师吗?”尉迟锐皮笑肉不笑,“真是稀罕,也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紫微宫来了?”
漱明看着他,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压下不悦,恭敬作揖:“我家世主受邀参加天枢君婚礼,已叨扰数日。今日特来接他回去。”
“接小鬼王回家?”尉迟锐冷笑,“你可知道小鬼王闯了什么祸?你来得正好,我这就带你去面见神君,好好把账算一算。”
说罢,尉迟锐便领着漱明进了紫微宫。
七转八转,尉迟锐将漱明引到梓璃轩——一处僻静的小屋。尉迟锐指了指屋内说:“你在此等候,待我禀明帝君,再来唤你。宫禁森严,你不可四下走动。”
漱明环顾四周,安静落座。他理解,神君所处的内宫,是不能随意带人踏入的。不过……若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必非要见那人一面。
“请问我家世主现在何处?”漱明问道。
“这你得当面问神君陛下。”尉迟锐不肯透露分毫。
漱明点点头,语气平和:“好。若确实是我家世主有错在先,我自当代他向神界赔罪。可若他并无过错,你们无故扣押,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尉迟锐:“你最好速去速回,我可没多少耐心。”
尉迟锐脸色一僵。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漱明这会子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不就是那个在无妄世和自己切磋的神使吗?他唇角微微勾起,“又想打一架?”
尉迟锐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你给我好生等着!有一点红大人要认清,这里是三十三重天至上天紫微宫阙,不是你那贫瘠苦寒的无妄世!休得在此放肆!”
漱明满不在乎,往桌边一靠,闭目养神。
尉迟锐压着怒火,匆匆赶往内宫。
神君封天举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疏,听闻通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为君三百载,他已心如止水。确切地说,是心如死水。而今日,那人的到来,如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泛起涟漪:你终于肯回来了,却并不是因为我。
“带他去雍华殿。”天举放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孤在那儿等他。”
尉迟锐心下一震:雍华殿?那可是内殿,且已封闭多年,君上为何要在那里召见他?他究竟是谁?
尉迟锐疑窦丛生,一路走一路想:鬼王师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生前……该不会是神界的人吧?可他为何对神界如此排斥?神君的态度又为何这般晦暗不明?
带着满腹疑惑,他回到梓璃轩。
“不好了,尉迟大人!”守卫慌慌张张迎上来,“那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尉迟锐心头一紧。
“是……是!您走后,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一只蚊子都没飞出来。可方才探看,人不见了!”
尉迟锐焦急地推门而入,漱明端端地站在里面,正闲闲地整理衣袖。
“动作挺快啊,小神官。”漱明语气调侃。
“这话该我说才对。”尉迟锐盯着他,“你方才可有出去过?”
“没有啊。”漱明答得轻描淡写。
“你胡说!”守卫愤愤不平,“方才房内分明无人!”
“我一直都在这里。”漱明浅浅一笑,语气无辜。
尉迟锐想:眼下也辩不清楚,所幸也没出什么乱子,于是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走吧,帝君愿意见你。”
穿过重重宫门,漱明的脚步越来越慢。
尉迟锐回头,见他在树影下驻足不前,催促道:“别磨蹭,走快些。”
漱明抬头看向天空,没有应声。
雍华宫的围墙外,高大的梧桐树探出粗壮的虬枝,枝繁叶茂间、阳光从细碎的缝隙中洒落,粼粼地落在红墙上、花窗上、石板上,风摇影动,一片斑驳。
漱明站在光影里,看着落在手心处的小小的圆黑色影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尉迟锐皱眉,“又不是去送死。”
“这样好的阳光……”漱明轻声说,“好久没有见过了。”
尉迟锐一怔,随即想:果然是在无妄世呆久了,连阳光都稀罕。
“还不知道小神官你叫什么?”漱明忽然问道。
“我?”尉迟锐本不想理会,但还是如实相告,“尉迟锐!”
漱明眸光微动:尉迟锐?
很久以前,有一对神侣去无妄世求灵契。两人都是武神出身,官职不高,却是第一对来无妄世结契的神侣。男的叫尉迟修,女的叫慕容雪。不久后,他们生下了一个极有天赋的孩子,取名尉迟锐。后来那孩子选入少羽营,还是自己亲自定的。
眼前这个板着脸的小神官,竟是当年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家伙,真是不打不相识。漱明轻轻笑了一声。尉迟锐有些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
临进殿前,尉迟锐打量着漱明那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的面具能不能摘了?”
漱明抬手,轻轻扶了扶面具。
“还是戴着吧。”他说,声音很轻,“我怕吓着人。”
漱明想:戴着面具,还能躲在面具后面。摘了面具,你让我如何直面他?
尉迟锐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请进殿!”
“雍华殿”,意为雍容华贵之殿。
此刻,漱明立于殿外,正望着那三个字出神。
雍华殿是神君三宫之一。曾经是神君的寝宫,后来成了神君的书房,再后来……成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这里住过多少年?久到漱明自己都快忘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上,都留有自己的痕迹。
侍从推开门,恭敬地侧身请他进去。漱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陈设如旧:那张书案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个人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低垂着眉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这三百年的光阴从未流逝,自己从未离开。
尉迟锐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无妄世鬼王师红骷髅带到。”
天举合上书页,缓缓抬起头来,慢慢地看向他们,目光定定地锁住漱明。目光相接的一瞬,漱明呼吸一窒。
那目光太过熟悉,熟悉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称呼——却在舌尖生生刹住。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漱明哑然察觉自己失态,也定定地看着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