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丹唇微启,似要开口。漱明下意识推了墨辰一把,墨辰踉跄着向前迈出一大步,愣愣地回头看了自家师父一眼。
漱明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云容若身上。
一脸呆滞的墨辰:这是……叫我去解决?
墨辰领会了师父的意思,硬着头皮上前,作揖道:“云家主,婚宴上多有得罪,还请原谅。”
云容若眼神掠过墨辰,唇角微微勾起,却不见笑意。
“世主的道歉,”她轻轻说,“好生轻巧。”
墨辰心里嘀咕道:若非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才不上赶着来道歉呢!这个云家主还不领情?还有,那也算不得是我破坏她的婚礼吧?
墨辰压着那股恼意,问:“不知我要如何做,才能得到云家主的原谅呢?”
墨辰心想:越来越好笑了,真成我的错了?行吧,都是我的错,谁让我贪吃贪玩,非要走这一趟。
云容若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墨辰身后那人身上。
“你替我找回我的夫婿,”她说,“我便原谅你。”
墨辰一愣:“你的夫婿?”
墨辰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齐齐指向洛川,说道:“天枢君不就在这里吗?不是你不要的嘛!”
天枢君上前一步,正要解释,漱明忽然打断他,声音清朗:“天枢君能推演众神命运,不知可否替在下算一卦?”
天枢君微微一怔,看向漱明:“您想算什么?”
漱明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如水:“算一算我与云姑娘,是否有缘,可结为连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这鬼王师什么意思?他一鬼界冥灵,妄想与神族联姻?”
“是啊,云家主是云襄天之主,无妄世若与云襄天结亲,那还了得?这鬼王师怕不是有所企图?”
墨辰脸色一变,几步奔回漱明面前:“师父!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再混账也不能把你卖了!”
云容若的目光紧紧锁定漱明,一字一句道:“好,我正有此意。”
天枢君看着这两人,沉默片刻,抬手起卦。
金光流转,卦象显现。
漱明略略看了一眼,轻轻一笑:“看来确实是在下痴心妄想。我与姑娘,无缘。”
漱明话音落地,云容若伫立不动。风从殿外吹进来,拂起她的衣袖,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漱明身上,等着他说些什么。
吃瓜众人看着这场闹剧,议论声更大了。
“简直无理取闹!云家主也真是,连鬼界的人都要,我三十三重天是没人了吗?”
“是啊,天枢君仁厚啊。”
漱明充耳不闻,只对着云容若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想云家主一定能觅得良缘的。”
他侧身,给安迪和墨辰使了个眼色——快走。
三人匆匆离去。身后,云容若垂眸,一滴泪泫然滑落。
美人落泪,千娇百媚。安迪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同情。
“鬼王师请留步!”
迎面走来一个执伞的郎君,拦住去路,拱手道:“雨神师篁霖,斗胆请教。”
漱明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冷冷地看着来人,淡淡回礼:“不知雨神大人拦住我们的去路,是何用意?”
师篁霖笑道:“久闻鬼王师威名,在下十分仰慕,想向大人请教一二。您深居无妄世,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相遇实属幸运——故而斗胆,请求赐教。”
雨神虽是向漱明请教切磋,可是他的目光却越过漱明,落在了云容若的身上。
漱明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嘲:“是吗?和我切磋,你有欠考虑。”
师篁霖脸色微变。
“雨神师篁霖是吧?我记下了。”漱明说着便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他抬手一指,继续说道,“等将来有一天,你能打败他的时候,再来挑战我吧。也许到那时,我会和你过两招。”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许曦,字昕冉,本未天阁老英琦的得意弟子,三百年来的杏林院里最杰出的学生。这些时日他跟在平平掌司身边学习推演之术,今日恰好在现场。
雨神的脸色青了,许昕冉的脸色也青了。
许昕冉有些莫名: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乖乖地站在这里看热闹,怎么就被点名了?
许昕冉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昕冉不才,大人抬爱,实在惭愧!”
许昕冉又道:“昕冉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只是一个平凡小辈而已,怎敢介与您与雨神之间?”
漱明没有理会他的自谦,只淡淡道:“你看,他都不敢挑战我。你的法力在他之下,何必自讨苦吃?若不小心伤了你,影响雨神泽霖,岂不是我的过错?”
漱明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里带上一丝凛然的寒意。
“而且,你本无意与我切磋,只是想拦我的去路罢了。”
漱明微微扬起下颌,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继续冷言道:“今日我有一言以告之!我来,三十三重天无一人可阻;我走,三十三重天亦无一人可拦。我愿意是谁,就是谁;我不愿是谁,没人可以逼我成为谁。”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
漱明转过身,目光无意间对上远处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眸。云容若就站在那里,失望地望着他。
他方才还铿然地说着那番冷酷决绝的话语,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冰冷的唇忽然像是被什么融化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漱明低下头,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们走。”
三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又响起一句:“请留步!”
是云容若的声音。
漱明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既然与君无缘,小女也不愿强求。”云容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只是有一物,今日应当归还原主。”
云容若距离漱明仅一步之遥,身体前倾,双手托着一支玉簪,递到漱明面前。那玉簪通体莹润,雕着一朵初绽的兰花——正是当年他在秦府后院,亲手交到那个小女孩手里的信物。漱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目巡众人,心想:这簪子的由来,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吧?她这下拿它出来,倒像是昭示我们之间有过情缘似的……
漱明蜷起手掌,犹豫着要不要去接,已经感觉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我……”漱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应该不是我的东西——吧!”
云容若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凄然的笑:他不承认,他居然不敢承认?殿下呀殿下,你可知我是如何知道你在这里,又是如何一眼认出你的呢?
容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簪子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玉簪应声而裂,碎成两半。就在断裂的瞬间,一道金光从簪中迸出,接着一根细长的发丝从里面掉落出来。那发丝仿佛有灵性一般,轻轻飘起,飞回漱明头上,没入他的发间。
四下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那是……”许昕冉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那是一缕情丝。”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意味:“神子成年之后长出的第一根头发,就是情丝。遇见心仪之人后,他们会通过不同的方式将它送给自己的伴侣……”
许曦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禁声。
云宗主的这根藏着情丝的簪子是谁送的呢?眼前这位情丝的主人又会是谁呢?答案呼之欲出,许曦却又不敢宣之于口。但在许曦的科普下,漱明的马甲……穿都穿不回去了。
墨辰愣愣地看着自家师父,又看看地上的碎簪,忽然开窍了。
“师父,”他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和云家主有婚约在先吧?”
漱明扶额,心想:这逆徒,真是会火上浇油。
云容若的眼眶更红了。她看着那个戴着面具、讷讷不肯承认的人,终于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她转身奔向门外,经过漱明的时候,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漱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狼狈至极。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追?追出去,该如何面对那个被自己辜负的女子?
可不追,又该如何面对众人?
漱明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原本议论纷纷的众神,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漱明又一次扶额:真的好无语。
天枢君轻咳一声,开口道:“没什么事的话,大家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一时间众人各找着托词,一溜烟似的散去,反倒是本该离去的三人,留到了最后。
漱明还望着容若离去的那个门口,一动不动。
墨辰与安迪面面相觑。
“你不去追吗?”安迪在身后轻声提醒。
漱明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追她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剪不断,理还乱。”
而后漱明向天枢君拱手,“天枢君见笑了。”
天枢君连忙摆手:“无妨无妨。殿下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