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漱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英琦接着说:“这毕竟只是本未天和洞穹天的事情。”
漱明目光沉静地看着英琦。
英琦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这三百年来,帝君他……他……忧心的事也不少。”
英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一支毛笔:“说实话,我也很怵他的。虽然他提拔我做了本未天阁老,但面对他的时候,总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刀。”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的杏林游园会吗?他以你哥哥身份出席的时候,当真把我吓了一跳。”英琦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因为你的真实身份而感到震惊,而是因为你有这样一个哥哥——而感到害怕。”
英琦内心更是复杂,他想:一个时时、处处被掌控的孩子,给再多的爱,也未必是快乐的。
“你会留下来吗?”英琦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还是回去继续做你的鬼王师?”
漱明不语,目光落在地面的某道裂缝上,像被钉住了。
“真是丧失判断力了。”英琦打趣道。
漱明抬起头,目光茫然:“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英琦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可不敢替你做决定。是去是留都随你意。”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当时帝君派人传话的时候就强调,我们要尽可能留你下来,但不可以耍手段。你是自由的。”
英琦不问当年的事情,他知道那一定是漱明最不能触碰的伤口。如今重生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应该自己决定后面的路怎么走。
“不过我不管你后面怎么做。这次试炼山——你得给我进。”英琦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漱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问他:“你之前查出了什么有用的线索?说来听听。”
“不瞒你说,我让邈儿去查过几次。可是她查到的东西不多。”英琦叹了口气,“诚如帝君所言,试炼山里大妖很多,本身危机重重,邈儿并不能保护每一个人。”
他的言外之意是:英邈并没有查到弟子们失踪的原因。
漱明看着他,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睛亮起来:“我说英邈这一项怎么考了那么多次。我还以为是你故意给她机会让她刷高成绩的。原来你是让她查案去了。”
漱明微微一笑:“怎么?现在不能派她去了吧?然后就想到我了?”
“别以为我只能靠你。”英琦别过脸去,“昕冉也可以的。只是看你反正也闲着,而且又还算机敏。”而后叹口气,补了一句,“邈儿还是太守规矩了。”
“我也很守规矩的好吧。”漱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而且我也不是那么闲的。还有我告诉你,试炼山我是有成绩的。要我重考也可以,但是上一次的成绩你得保留,并且你要承诺,两次成绩,取最高的。”
英琦看了他一眼,无奈极了:“好,我答应你。执念还挺深!”
英琦放松下来,靠进椅背,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神色:“君子一言九鼎,绝不许反悔。要不我给你立个字据吧?”
英琦作势要拿纸笔,忽然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说道:“劳驾……给我磨墨?”
漱明直起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英琦掰着手指数:“清凉院丁梨?雍华殿殿下?还是无妄世红骷髅?”数着数着,自己都笑了。
“契灵共生者。”漱明淡淡地说,下巴微微扬起,“根本不需要字据这种无聊的东西。你说的每一字,我都会记在心里。”他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契约已结,不能反悔。”
英琦愣了一下,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跟着重复了一句:“契灵共生者?可你只是我们的丁梨呀。”
漱明会心一笑,说道:“作为弟子,我会完成这个任务;作为朋友,我更会帮你查清楚。放心吧!”
“如果查不出来也没什么,把弟子们平安带回来就好。”英琦说。
“好好好,老师如果没别的事,学生就先告退了。”漱明推开门准备回清凉院,一只脚都已经迈了出去。
“等一下!”英琦急促地说道。
漱明侧过脸,等他继续絮叨。
英琦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你也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漱明愣了一瞬,然后他“切”了一声,回以一个轻蔑的嘲讽,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漱明腹诽:这是最多余的一句话了!
漱明大步走下台阶,夕阳的余晖洒在杏林碑的碑身上,杏林碑上不断叠写的名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泛着金色的光。一届又一届的新秀被刻上去,又被后来的名字覆盖,层层叠叠,像时间的年轮。漱明望着那熠熠的碑顶,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不知道这个时候安迪在做什么?”
漱明感到一阵振奋,不知不觉,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至上天,春霖殿。
大殿里阴暗幽深,只有几盏幽光在角落里明明灭灭,像几只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殿外的光照不进来,被重重帘幕挡在外面,仿佛这座大殿本身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天举帝君托着脸颊,半倚在床榻上,脸色阴沉,喃喃自语道:“契灵共命者呀……”
幽冷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契约之神木寸薪,你到底对我的明明做了什么?”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下床榻,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望着不远处的雍华殿。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和长发。
自那日漱明来过之后,雍华殿便重新点燃了烛火,一灯如豆,燃到天明。
天举深深呼出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却慢慢握紧。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这个坏孩子,何时才能回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哥哥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