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墨辰趴在书案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漱明写字，窗外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领秀峰我都爬了好几回了，鸟窝都掏没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幽怨，“师父，我想回去了。”

漱明笔尖一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把手拿开，我都写不了字了。”

墨辰悻悻地把下巴从书案上挪开，但嘴没闲着：“师父在写什么？”

“馆阁里的手抄书。”漱明重新蘸墨，眉头微微蹙着，“有些错误，我改一下。”

墨辰对这些显然不感兴趣，眼珠子转了转，又找到了新话题：“师父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都不关心外面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吗？这几天有好些学生鬼鬼祟祟地躲在院子外面看你呢。”

“有院墙围着，他们看不到什么。”漱明眼睛也没抬，继续笔走龙蛇。

“师父，你不去学堂，留在这里就只为等一场考试吗？”

漱明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嗯。”他的声音很轻，“算是了一个心愿吧。”

漱明把笔搁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那些杏林院的学生，比我小太多。我才不出去抛头露面呢，被人当笑话看。”

他把改好的书整了整，摞成一叠，站起身来。

“我把这些给英琦送过去，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不许出去给我添乱。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你总是去茶馆找姓唐的小姑娘。”

墨辰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张，想解释什么，却被漱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从清凉院到长老阁这条路，漱明曾走过无数遍。两旁的杏树枝叶婆娑，风一吹，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语。他走着走着，不经意间抬头看天。

本未天的结界在天穹高处隐隐流转，像一层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水膜。此刻，那水膜上有一个极细微的震颤——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漱明脚步未停，指尖却悄悄掐了个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从指间飞出，直上九霄。那震颤立刻平复了，结界恢复了原有的稳定与静谧。

长老阁里很安静。虽然本未天的阁老并非只有英琦一人，但说起来也是无奈，老阁老们等来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于是齐齐进入了半退休状态，把一切繁杂琐事都扔给了英琦处理。漱明每次来，都看见英琦埋坐在那堆比人还高的卷宗后面，今天也不例外。

“来了？”英琦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这些书确实有些问题，幸好被你发现了。”

说完，他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摞书，往桌边一推，“来，这里还有一些，你快来审一审。”

“什么？你命令我？”漱明走过去，把书简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善，“不就是个阁老嘛，颐指气使个什么劲儿。”

英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阁老，你是学生。吩咐你做点事情，不是应该的吗？”

英琦又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丁梨，其实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调侃，而是正式的、不容置疑的，“不是和你商量——我是正式通知你，洞穹天试炼你得重考。”

漱明的耳朵嗡了一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认真地盯着英琦的眼睛：“老师，我要提醒你一下，洞穹天试炼我已经通过了。”

“我知道呀。可是我翻过卷宗。”英琦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次考试你有作弊的嫌疑。公平起见，需要重考。”

“英琦。”漱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我面前你还真能摆谱。凭什么让我重考？你说重考就重考，你必须给我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理由。否则，我可不干。”他停顿了一下，很不服气地说，“而且不要以为你做了阁老，我就会给你面子。”

英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好吧，我实话实说。”英琦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要你重考的真正原因是……洞穹天那边出了一点问题。”他顿了顿，“连续好几届，一些弟子进了试炼山之后，就莫名失踪了。虽然以往也偶有意外发生，可这几年……似是必然一般。”他的声音微微发涩，“我隐隐感到不妙。可洞穹天那边只回复说，他们没通过试炼，便没了下文。”

漱明的表情渐渐变了，露出认真的、凝重的神色。

英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洞穹天的规矩你也知道，他们只允许参加试炼的弟子进入结界，其他人都进不去。尤其是为了防止作弊，我们这些老师连从旁观察都不被允许。结界内所有发生的事情，根本无从知晓。”

英琦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接着说，“这些失踪的弟子……就好像从未进入试炼山一样。没有人见过他们，留影球也没有带回来。甚至洞穹天的天眼，也查不到他们是如何消失的。”

“为什么连天眼都看不到？”漱明皱起眉头，“洞穹天还是连颂在管吗？”

英琦点点头：“连颂说，有些进入试炼山的弟子会用法术遮蔽天眼来规避监视。我虽然不认同，但天眼的记录中，确实有被遮挡的情况。”他苦笑了一下，“可是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我要求派人进入试炼山进一步调查，可连颂不肯配合了。他只有一句话……”英琦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要理会失败者’。在他看来，这些弟子是什么原因消失在试炼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通过考验。的确，洞穹天试炼，只问结果，不论过程。完成试炼，走出结界，迎接你的就是璀璨烟花；没有通过，则被视为耻辱，家族蒙羞，生死无意。”

漱明没有说话，他靠在书案边上，双臂环抱，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试炼并非一局定性。”漱明缓缓开口，“这一次没通过，还有下一次……”

漱明停顿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你怀疑他们并不是失踪，而是遭遇了不测，可是却没有人关心他们的生死。”漱明的语气变得冷硬，“连颂的做法确实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有些……草菅人命。”

英琦闭上眼睛，连颂冷漠而傲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英阁老，这些实力不济的弟子，他们的死活有那么重要吗？没有完成试炼就是最后的定性了。‘明年再考一次’是你们本未天虚伪的仁慈。在洞穹天，第一年没有完成任务，第二年会叠加难度，他们真的有希望通过考核吗？所以他们是被妖物吞噬了，或是被妖物同化了，抑或是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苟且偷生……都不重要，失踪或者死亡，都是一样的结果，那就是被除名。还有一点阁老你一定要认清，我洞穹天不是为了你本未天而存在的，承担你们的试炼考试，只是洞穹天众多的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英琦一掌拍在桌上，“我的弟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惜，“他们绝不会因失败而自毁于试炼山！我无法用‘没有通过试炼’这样的话搪塞他们的亲人！”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我要查清事实，还原真相！他们是被妖物吞噬了，或是被妖物同化了，抑或是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苟且偷生……我都要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和答复。”

连颂当初还说了这么一段话：“洞穹天的规矩就是只为参加试炼的弟子打开结界，其他一概不允许，除神君外，谁也不许刺探洞穹天的秘密！你也不能例外！”

英琦的手还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试炼山是我的一个盲区，看不清，看不透，迷雾重重。”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可是我还是不得不按时送弟子前去试炼。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也是帮凶一般。”

漱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杏树枝叶，沙沙作响。

“本未天的弟子是神界的未来。”漱明缓缓开口，“上面怎么说？”

“帝君让我们先做好家属的安抚工作。”英琦的声音很疲惫，“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进入试炼山搜查。”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帝君还说，试炼山本身就是豢养大妖的地方。弟子们也要有失败的心理准备。帝君已经宣布，终极试炼不再是本未天学子必考项目。”

“你怎么看待帝君的这一做法？”漱明问道，英琦也未回答，一时间气氛沉闷。漱明脑海中闪回过神君在雍华殿里的模样、想到他那句“那就是怨恨过哥哥”，于是又问道，“他在你们心中是一个怎样的君主？”

英琦紧张地“嘘”声提醒：“不可议论君上！帝君的处置……自然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