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穹天的事一了,漱明算是清闲了下来。
这几日英琦去了至上天述职,临走前两人约好,等他回来便一同去瓮海天。漱明有几分期待,他想知道英琦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家室”,究竟是谁。
然而英琦还没回来,却有另一位故人上了门。
“师父,外面有人找你。”
一大早,墨辰又被漱明打发去应付访客。这些日子杏林院的学子们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的事迹,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清凉院门口张望,有送点心的,有递拜帖的,还有纯粹来看“活的丁梨”长什么样的。漱明烦不胜烦,干脆让墨辰守在门口,一律回绝。
可这一次,墨辰居然无功而返,他非但没有把人劝走,反而回来替人通报。
“不是让你说我不在吗?”漱明正坐在桌前喝粥,头也没抬,语气闷闷的。
“这次不一样。”墨辰接过安迪递来的一碗热粥,又从盘子里抓了一个煎饼大口啃着,一副“这事儿我管不了”的模样,“这次不是杏林院的弟子。来者不善,师父还是亲自去看一下吧。”
“我谁也不见,你就说我在休息,让他回去。”漱明皱着眉,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没什么胃口,“大清早的,饭都没吃好。”
墨辰放下煎饼,拍拍手上的碎屑,一脸认真地站起来:“那我就这样回了,‘我师父让你回去,他不想见你,你打扰到他休息了’。”
漱明狠狠瞪了他一眼。安迪站在一旁,手捻着围裙,心里直嘀咕:这师徒俩能不能高情商地处理一下人情世故?
墨辰试探着问:“师父,你确定不去看一下是谁找的你吗?”
漱明沉默不语,低头喝粥。
墨辰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再三确认:“师父,你不要后悔哦。”
漱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厉声道:“门口到底是谁?”
墨辰一骨碌窜回来坐下,语速飞快:“那人说,他叫行千诩!”
“行千诩?”
漱明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就往院门大步走去。安迪和墨辰悄悄跟在后面,探头往外看。
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半束半散,嘴里正啃着一个大鸭梨,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本是一副英武的好相貌,却被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毁了个干净。
这人见了漱明,把梨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理直气壮地说:“磨磨唧唧,让我等这么久。我奉旨而来给你送东西,你居然把我拒之门外?”
说着他便堂而皇之地跨进院门,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梨,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他完全不理会身后脸色铁青的漱明,自顾自地说:“我替神君给你送些吃的穿的。对了,这梨也是其中一样——不介意我吃几个吧?”说着又大口咬了一口。
“这个人好生无礼啊。”墨辰小声嘀咕。
安迪压低声音解释:“交情越深,越不拘礼。他可能是你师父的好朋友之一。”
行千诩耳朵尖得很,几步走到跟前,目光在安迪和墨辰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说道:“呦——我这正好来着了,一家三口都齐了。”
安迪殷勤地迎上去:“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他算哪门子的贵客!”漱明在后面冷冷地截断。
行千诩也不恼,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漱明说:“当着家人的面,也不给我好脸色。行,当我没来过。”
他作势要走,路过漱明身边时,却悄悄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殿下,您至少挽留一下我嘛。我好歹鞍前马后地伺候过您那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不能这么不讲情面的。”
那声“殿下”拖得又长又油,与其说是尊称,不如说是调侃。
漱明故意趾高气昂地扬起下巴,用施舍般的语气说:“你大老远地来一趟也不容易,留下吃了饭再走吧。”
“好嘞!”行千诩立刻转身,一溜烟窜进了屋子里,动作之快,像是怕漱明反悔似的。
漱明在身后追着问:“诶,你东西呢?你不说给我送东西来了吗?就看你自己啃个大鸭梨!”
“东西太多,等会让侍卫送进来。”行千诩已经大大方方地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我这不是着急和你叙旧来的嘛。”
行千诩是漱明在本未天的同窗,性格比较洒脱,也很有趣。
坐下来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行千诩就和安迪混熟了。他跟安迪聊厨艺,跟墨辰聊法术,时不时还冒出几句俏皮话,逗得两人哈哈大笑。漱明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活像一尊移动的冰山。
话到投机处,行千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们来本未天这么久,去过中庆天没有?”
安迪和墨辰齐齐摇头。
“那可不行!中庆天才是三十三重天最好玩的地方。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应有尽有。尤其是暗河坊……”他神秘地压低声音,“那可是真正的极乐净土。”
安迪的眼睛亮了,墨辰的眼睛也亮了,漱明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走走走!”行千诩一手搂住墨辰的肩,一手挽住安迪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往外拖,“今天小爷我做东,带你们见识见识世面!”
漱明板着一张脸说:“我还没同意!”
“少数服从多数!”行千诩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安迪和墨辰齐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期待简直要溢出来。漱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上。
一路上,行千诩潇潇洒洒地走在前面,左拥右揽,活像个带家眷出游的纨绔子弟。他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糖人摊说“这个好吃”,一会儿又拽着两人钻进绸缎庄说“这个料子不错”。安迪和墨辰被他带着,一路逛一路吃,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
行千诩偶尔回头,冲着远远跟在后面的漱明喊:“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喊完了还不忘补一句,“那个钱,你付一下!”
漱明面无表情地掏钱,心里在默默算账:为什么我要忍气吞声到这地步?以前都是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的。
走到一座高楼前,行千诩忽然停下脚步。
那楼依水而建,飞檐翘角,门口悬着一串红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楼里隐隐传出丝竹之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出来,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脂粉香。
行千诩负手而立,扬扬得意地问:“你们知道中庆天最销魂的是什么吗?”
安迪警铃大作。销魂?这个词他熟。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带着白蔹逛窑子的时候,老鸨用的就是这个词。这应该不是一回事吧?这可是神界啊……哪个神女会做那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