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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兰室诉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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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了,就让你干着急,气死你。”

闻此一言,漱明呆若木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当时的自己真的有被气到,此刻明白——英琦——看过去闷葫芦一个、其实心思最为敏感的人,他生怕一字一句触及到自己的伤心之处。

牟山浊水,神灵不可接近之地,也是自己的身死之地。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牟山浊水的险恶。他这样为自己犯险,不过是为求证自己到底有没有葬身浊水。封漱明啊封漱明,今时今日你才知,当初狠心断掉的那根弦,最后崩伤了多少人。

“你是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做了什么伟业,攒了多少功德,才成为杏林院最年轻的阁老?”行千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我告诉你吧,他破开心门,导流浊水,差一点让长观天五门结界毁于一旦,如果这也算伟业;他抽干浊水,淘尽魔骨,疯狂地砍伐中泽天圣树,牺牲了无数无辜生命,如果这也叫功德。”

千诩把酒杯一丢,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好说的。浊水吞噬了我们最重要的朋友,他曾经为我们奋不顾身,我们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行千诩兀自站起来,身形微微摇晃,但目光却异常坚定。他绕过桌子,走到漱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可是现在,你回来了,我要你明明白白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漱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行千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铿锵有力:“不要逃避,请直面我的问题!”

漱明抬起头,对上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几乎是虔诚的、近乎恳求的认真。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千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真的想知道?”

窗外,暗河的水声潺潺流过。

漱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杯中酒上,变得深邃。

“有些事情,怎么都做不好。有些技能,怎么学都不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迟缓与坦诚,“千诩,为什么我在你面前就是做不到有所保留?我真的不愿再提起当年的事情,可我愿意让你看一看我的伤口。你不是问我这些年死哪里去了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死哪去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

漱明揪住自己半边衣领,“哗啦”一声,拉下了半边衣衫。从左肩到腰腹,全都敞开着。他甚至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就怕千诩看得不够真切。

千诩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上,瞳孔骤然收缩。复生鳞覆盖下的皮肤光洁如新,但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深深的痕迹,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贴着骨头剔下去,一刀一刀地将皮肉从骨架上剥离。

“这是……浊水?”千诩的声音发紧。

漱明推开他的手,缓缓地拉上衣衫。

千诩跌跌撞撞地扶着桌子坐下。他了解的漱明矜贵得很,练功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受了伤要用最好的药膏敷上,身上从没留过什么疤痕。

千诩震悚:是他自己下的手,别人伤不了这么重,这么深。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还能再活一回。我以为那一次就够我死得透透的。抱歉,恶心到你了。”漱明赌气似的说。

“这复生鳞……就是那个安迪?”千诩来时也听陵光说过安迪,知道眼下漱明身边最重要的人就是他,是他一点一点修复了漱明的灵体。

千诩有点愣愣的,不知所措起来,“我一直知道安迪用复生鳞修复了你的灵体,我以为那只是浊水的腐蚀……没有想到你对自己下手那么狠。”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傻?”

漱明重开了一壶酒,仰起头,甘甜的酒液如清泉般流进口中。修长的脖颈舒展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和着酒水,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咽了下去。

“千诩,问你一个问题。”他放下酒壶,抹了抹嘴角,“权力和亲情之间,你会选择什么?”

千诩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坚决地摇头:“不,这绝不可能!你一定是误会了帝君!”

“啪”的一声,酒壶磕在桌上。漱明背过手去擦拭嘴角的残酒,勉强扯开一个笑容。然后他又举起酒壶,

“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再擦拭掉嘴角的液体,顺势抹去了流到脸颊上的泪水。

“你别喝了。”千诩夺过酒壶,忧心地劝着。

漱明没有争抢,摇摇晃晃地起身,伏倒在床榻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劫狱失败,我并没有放弃。我跪在广诉宫前求他,求了好久好久。后来他让人传话给我,说如果我能剿灭妖蛾一族,也算是为师父立功赎罪,或可以免师父一死。”

漱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二话没说,立刻出发去寻找妖蛾皇的踪迹。没多久我就抓住了蝶衣魅瞳。她感念师父的恩情,愿意以死换取神界对师父的宽大处理。可是我犹豫了,我想,如果师父当初救下她是对的,那定然不愿她这么做。我思考着有没有两全的方法,并没有及时将她带回。”

漱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当天夜里,我梦见了师父。他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不可荒废功课,更不要忤逆哥哥。我觉察不对,立刻赶回……不想师父……已经被秘密处死……我又恨又气,明明说好抓住蛾皇就保下师父的,却趁我不在的时候杀害了他。为此我和哥哥大吵了一架,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然后负气离开。这触怒了他,他把我关在了玲珑里。”

漱明用手挡住了眼睛,平复了一下起伏的情绪。

“我不相信他会关我一辈子,总要放我出去的。等我出去,我还是要跟他闹的。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接受师父身殒的事实,久到我已无法再做任何的挽救。我承认,不管师父生前还是死后,我都无能为力。而且我还认识到……他真的会这样关着我,永远都不放我出来。”

漱明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像是在抵御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很崩溃。就在我觉得自己快疯了的时候,他把我放了出去,还叫我不要再回来了,生生死死都不再相见。哼,好无情!他杀死了师父,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毫无悔愧,还把我赶了出去……我在人间世流浪了很久。人世战乱不休,所见大都是血雨腥风,骨肉分离。人间君王励精图治统一天下,可最后还是败在难测的人心之下。”

“后来青鹞传信给我,我得知战灵一族叛乱,神君深陷险境,下落不明。我借着一点模糊的线索去寒古天寻他,最终在帝岚山雪洞找到了他。他当时身中奇毒,可怜极了。我懊悔非常,发誓再也不要离开他。”漱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漱明心中流泪:我当时突然意识到,此生最不能失去的就是哥哥。

“我把他藏在雨山秀谷,拿了他的兵符去对阵老令公。这中间还做了很多很多错事。最后我以空城为饵,引诱戚家军攻上紫微宫,并在那里设下埋伏,将战灵一族一网打尽。这个过程中……我将师父的教导抛之脑后,在战场上极尽残虐嗜杀之能。蔑视王法,动用私刑。最后,是我亲手屠尽战灵。”漱明凄厉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幽暗的雅室里回荡,最后变成了恸哭。

漱明说:“终究是我糊涂,是我暴虐。今天我能重活一次,也许就是这罪孽死也不能消除,要我活着赎罪。”

“可终究是战灵一族犯了错。”千诩握住他的手臂,试图安抚,“你何必内疚至此?戚氏失败,神君处置,也难逃灭族的下场。”

漱明冷冷地笑了,一字一句像寒冰溶解的水滴,砸在千诩的心上,冰冷刺骨:“神君何必亲自动手,由我去做,不是最妥当不过的吗?”

千诩明白:他方才问我权力和亲情如何抉择,是因为他认为帝君选择了皇权,抛弃了亲情。

“我以为我的泪早就流尽了。”漱明抹去眼泪,坐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可是痛苦之源不止,血泪不尽。”

漱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出一个震惊的事实:“在我杀死勾阵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我的亲生父亲。”

漱明悲叹:帝君千载绸缪,我也不过一颗棋子。

“你……你是?”千诩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是婷均公主与战神勾阵的儿子。”漱明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嘲讽,“我是不是也有资格承袭神君之位?”

“你和神君是亲兄弟?”

漱明低下头,好久才“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帝君并不是母亲的儿子,他只是圣树之果幻化而成,他其实是没有资格承袭帝君之位的。但这一点,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漱明心想:哥哥的神君做得那么好,试问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我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

“神君早就知道了吗?”千诩的声音发紧。

千诩心中豁然:所以神君待这个义弟如亲弟一般……原来真是亲弟弟。

“陵风告诉我,他曾受神君派遣调查我的身世,并早已禀明一切。”漱明的声音冷下去,“那一刻我才醒悟——一切都是假的。对我的关心是假,利用是真;保护是假,提防是真。他不容许有任何的人事物威胁到他的皇权。我这样理解对吗?我是如此,戚家是如此……师父也是如此。”

漱明无数次推想过,如果那时他没有犹豫,在抓住蝶衣魅瞳后第一时间就赶回,师父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此刻他清醒地认识到:不会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师父还是会在他赶到的前一刻被处死……帝君从没想过要君上卿活。

“陵风阻止我继续犯错,可我还是杀尽了战灵一族,因为我也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到他的势力存在。”漱明颤抖着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我身世的秘密瞒得滴水不漏,让我与父族成为水火不容的敌对方……也许我们两败俱伤的那天,才是他的安枕之日。”

他总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是在估量我的价值吗,在考虑何时把我这颗棋子用掉?漱明悲观地想。一时间,漱明哽咽难言,他吸吸鼻子,颤抖着说:“我接受不了。我的心好痛,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果然一切都是假的!他践踏了我的真心,把我当刀斧利剑肆意利用。他已经想好如何处置我了,他拟写了一道诏书,要将我剔除神骨,打入荼灵泽狱。”

漱明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自己选择怎样去死?我把他约在了鹿仙台,在他面前,一刀一刀刮下皮肉,再剖了心丢在他面前,最后投身浊水。”

漱明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纵横,“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至上天!永远都不会!我与他之间的沟壑已经无法填平了……你明白吗?”

漱明含泪警告,声音嘶哑:“不要劝我留下来。我与他踏在同一块土地上,无比恶心;呼吸同一片空气,无比窒息。”

千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拭去漱明眼角的泪水。他有点后悔追问这个问题了,尽管知道事实一定惨烈异常,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心疼不已。

千诩心疼极了,看漱明时过境迁了还如此激动,自己也疼到了骨子里。

“既然如此,”千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做这么多事?”

千诩懂得漱明的纠结与矛盾。他一方面怀念过去神君带给自己的温情,一方面又无法释怀被利用和伤害的痛苦。

漱明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千诩,缓缓道:“那当然是因为……这里还有你们。”

漱明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说:“我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不假,但我已经承剑是真,我再怎么任性,都无法卸下责任。我想我唯一的归途,就是为神界战死。所以我重生后的每一天,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可你带着对神君的误解和怨恨活着,太痛苦了。”千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澄清误会呢?也许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漱明变得更加激动,“我不想再怨恨他了,我也不想再纠结谁对谁错,我只想离他远一点,或者他离我远一点……最好再不要相见。”

“漱明。”千诩轻轻地唤他,待他恢复理智后,才继续说,“在我心里也藏一个秘密,已经很多年了,今天我要告诉你听。我不知道你听了之后作何感想,但我觉得你一定要知晓真相。”

漱明静静地望着千诩,眼中有些泪光。千诩慢慢踱起步子,讲述起往事。

“当初我去玄凌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想通过暗卫司去追查你的死因。”千诩自叹一声,“后来有一天,我在密库的井格中发现了一封诏书,上面写着,封氏漱明,狂悖逆伦,屠戮亲族,罪无可恕,当削去仙爵,剔除神骨,贬入荼灵泽狱,永世不得超脱!”

千诩偷偷观察漱明的表情,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脸色未有任何变化,又默叹一声,继续念,“然——明明幼弟,孤之独亲,思虑无邪,受蛊惑而偏激,一切祸事皆因孤起。且戚氏叛乱,按罪当诛。望三十三重天诸神,宽恕他所犯之罪行,所有惩罚,孤愿代为受过!”

漱明明显有一些触动,千诩继续说:“你知道这三百年来帝君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吗?都是在无尽的思念和悲伤中度过的。雍华殿封宫三百年,你所有的东西,他都令人原地安放。霰光轻翼服、银带玉莲冠、鳞次波纹靴,还有殿内的藏书……都还是你走时的样子。”

千诩顿了顿,有些地激动地反问道:“若是虚情假意,何必装上数百年?紫微宫都快成他一人的坟墓了。我都没怎么见他笑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内疚、忏悔。可若无真情,何来的悔愧?”

千诩拍了拍漱明的肩膀,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战灵叛乱的时候,我也发现了一些蹊跷。那戚氏,不像是早有蓄谋的,反像是有人刻意引导的。还有那厉氏,厉威寒多行不义必自毙,帝君一再姑息,等的就是他自乱阵脚,一网打尽。可我疑惑的是,为什么乱事刚起时,皇卫军那么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有没有可能,这幕后还有人推波助澜?你、战灵一族、甚至神君,都可能被算计了。”

“是吗?”漱明略带讥讽地说,“那我倒是不知谁能有这样的手笔。”

但千诩的话还是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漱明的心里。

“漱明,我不是来为他说话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地走出来。”

千诩明白:最深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漱明他,并不快乐。

窗外,暗河的水声潺潺流过。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越来越深,兰室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千诩,”漱明呆滞地看着如墨的河水,声音像拂过水面的风,“其实那天在鹿仙台上,我想过很多很多。我想过接下来要如何质问他、报复他……可当他真的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我心中的恨意溃散了,脑中只有一念……‘算了’。”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

“所以之后的每一刀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再疼再疼,也就最后一次了。”

“你这样做——”千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比杀了他,更能让他痛苦。”

漱明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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