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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兰室诉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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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明径直推开了一间名为“兰”的雅间的门。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扇木镂花窗正对着暗河,窗外垂柳拂水,对岸的灯火流金。室内一张矮榻临窗而设,铺着柔软的锦垫;一张小桌置于中央,上面摆着一套温酒的白瓷器具,旁边还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花生酥。

行千诩往矮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出神。河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混杂的清香。

“这里真是好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喧嚣与静谧并存,繁华与落寞同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也是极舒适的。你说呢?”

对岸人头攒动,灯火辉煌,热闹得像一幅活动的年画。河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那些喧闹远远地隔开了,只留下摇曳的倒影在水面上浮动。同样的景色,落在不同人眼里,大概会有不同的心情:是繁华,也是寂寞;是热闹,也是孤独。景色无异,心情不一而已。

漱明没有回答。他在小桌前安坐下来,静静地将一壶酒搁在炭炉上温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行千诩躺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一个人无聊,便翻身起来,在漱明对面坐下。他熟练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用热水烫了一遍,又用布巾擦干,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常应酬的人。

待酒温好,行千诩拎起壶,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举到面前,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腔调:“该怎么起头呢?对了,久仰鬼王师威名,今日小聚实为幸甚,小人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杯酒灌下肚肠。

“少来。”漱明低声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行千诩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你现在可不得了了,一方面是玄凌阁副主事,一方面是杏林院长老。我已经高攀不起了。”

“少打趣我。”行千诩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两份差事,都是身不由己。”

他一口酒下肚,捻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先说第一份差事吧,还不是因为陵光。那个老实疙瘩,帝君让他去玄凌阁当头儿,那到底是他主玄凌阁,还是玄凌阁主他?那里的将军们个个军功在身,都不是吃素的。吃不准他处处都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千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能放心他羊入虎口吗?虽然他当自己是一头牛,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群狼啃得骨头都不剩吧,所以我也跟着进了,好歹能有个照应。”

行千诩把筷子一叠,并排斜放在盘子上,像是摆出了一个休战的阵势。他继续倒苦水:“然后再说第二份差事。别看英琦这人平素不太爱说话,其实一肚子的坏水,最是吃人不吐骨头。他哥哥英杰英院长,早就不在杏林院里干了。然后有一天英琦跟我说,杏林院里缺个教习,让我临时去顶两天。”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满腔的愤慨:“好了,去了就脱不了身了!还被迫签下了卖身契!”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站起来,单膝跪地,两条手臂像弓一样左右张开,比划着自己被撕裂的生活:“你看看我!拜这哥俩所赐……我都快裂开了!”

他收了架势,重新坐回桌边,凑到漱明眼前,用手指掀起额前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推,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表情夸张得像是在诉说什么血海深仇:“你看我的头发,都已经不知掉了多少!梦里花落知多少,我这梦里发落知多少!就这点也快薅秃了。”

漱明被逗乐了,“呵呵”地笑出声来。他伸手推了推行千诩凑过来的脑壳,安慰道:“哪里那么夸张?还是当年俊俏的千面郎君呢。”

行千诩顺势坐回去,却没有就此打住。他给漱明满上一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也别笑。你们联手对付黑颈伴月的那一晚,我也在场,好歹都不叫上我,够意思吗?”

他越说越激动,把酒杯往漱明面前一推:“喝!该罚!这一杯就罚你的!”

“好好好,我喝,我该罚。”漱明笑着摇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漱明终于明白,怪不得那天没有看到陵光,原来是换他来保护帝君。

“我要知道你在,就应该让你去砍那黑颈伴月。”漱明拿起酒壶,给行千诩也满上一杯,“这样你又立功一件。”

“立功?”行千诩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有些迷蒙地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算了,好没意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触到了什么不愿意触碰的东西。这些年,似乎并不愉快。然后他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用力抹了一把嘴,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人生最快活的事情,就是和朋友痛快喝酒,来,一醉方休!”他又给漱明满上一杯。

漱明端着杯子,想起之前的事,于是询问千诩的意见:“英琦说过几天去瓮海天。我们一起去他那里继续喝?顺便叫上陵光?”

行千诩摇了摇头,苦笑:“我们有公务在身,哪里像你这样自由?”

“你们忙什么?”漱明脱口而出,随即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他连忙补了一句,“如果是涉及机密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

“乱七八糟的破事,别提。”行千诩摆摆手,自己又闷闷地喝了一杯,显然不想多谈。

酒过三巡。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更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黄色。河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无数条金蛇在游动。

漱明起身走到窗边,将帘幕放了下来。雅间里的光线顿时柔和了许多,只剩桌上一盏小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漱明回到桌前坐下,又温了一壶酒。炭炉上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行千诩已经有些醉意了,眼睛半睁半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杯子。平日里那股子劲儿都松了下来,露出几分疲惫的底色。

漱明默默地给他斟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穿透醉意的清晰:“你带我们来到这里,又故意把他们支开……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吗?”

说完,他脸上浮起一丝深沉的笑意,目光定定地看着行千诩。行千诩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隐隐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隔着河水,遥远而不真实。

行千诩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他脸上的醉意忽然淡了几分,他看了漱明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

“阿梨。”他叫了这个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声音很轻,漱明的笑容微微凝住了,期待着千诩的回应。

雅室里烛光摇曳,映照着漱明清秀隽丽的眉眼,如雪如瓷。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行千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团黑雾。

行千诩有一刹那的迟疑,然后他带着含糊的醉意问:“你刚说什么?”

“不说就算了。”漱明低下头,手指抚摸着杯沿上的纹路,语气淡淡的,似怒非怒,“明日我们就分道扬镳。”

“你呀你呀……”行千诩斜躺在榻上,伸出一根手指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心思太细腻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是暗卫司的联络点。”漱明放下杯子,端起酒壶给自己斟酒,动作不急不缓,“我认为若是叙旧的话,中庆天有更为合适的地方。”

暗河兰室,曾是漱明亲自选的点。闹中取静,可进可退。而且这兰室还经过特别改造,那帘幕放下来,室外的声音可以传入,室内的事情却无法窥听。你以为神仙们过着宁静逍遥的日子,其实如也人间那般勾心斗角。和平不过是势均力敌的表象,潜伏的暗斗从未停止,从古至今。

行千诩一把夺过酒壶,仰头就往嘴里灌,灌了一大口,随后把酒壶往桌上一搁,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碎裂的颤音:“我不像英琦那样迁就你,也不似陵光那样惧怕你。我心里有结,就一定要解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细弱,眼中似乎有泪光在打转。他用力忍了忍,腮帮子咬得死紧,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乎是低吼着抱怨出来:“这么多年,你这家伙到底死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他强闷了一口酒,终于绷不住了,热泪纵横而下。他倔强地抬手擦掉,又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不许笑话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憋了很久了。”

漱明从袖中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行千诩接过手绢,却没有立刻用,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这不是什么死人用的东西吧?”

漱明被他这句话弄得啼笑皆非,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就是个死人,身上的东西当然是死人用的。你嫌弃吗?”

“你——”行千诩又被噎住了,哽噎着说,“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真要被你气死。”

他拿着手绢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不讲究。行千诩终于把脸擦干净了,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闷闷的:“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忘不了你。还不都是因为那杏林碑?这么多年,那么多学子,居然还没把你的名字从上面给干下去,叫我们一看见,就想起从前来。”说到这里,他心中那口闷气又提了上来,握住酒壶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三百年前。我们一起去天牢救君师。真是年少轻狂,胆大妄为。结果我被擒,你被驱逐出了神域,从此就此失去联系。可我想着,来日方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我最后得到的,却是你的死讯。”

漱明默默地看着醉酒的行千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千诩原该是他们几人当中最肆意潇洒的人,他应无拘无束地游走于天地之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于罗网之中,被俗事所累,百般不得脱身。

漱明伸手夺过酒壶,站起身来,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的确是我的过错,我赔罪。”

他正要仰头喝,酒壶又被夺了过去。

“谁要你赔罪!”行千诩瞪了他一眼,“陪我喝酒才对!”

也许喝得有些猛了,行千诩的思绪开始混乱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的确要赔罪,你知道你有多任性?太任性了!任意妄为,不可理喻!”

他安静下来,目光涣散地望着桌上的空酒杯,像是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英琦被关在瓮海天,跟在家关禁闭差不多。我最惨,我被关在四荒天,最是偏远。所以,战灵一族叛乱的时候,我是最晚知道的……”千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天,四荒天的囚犯们突然暴乱了,我才知道至上天出了事。我也逃了出来,想去找你,可总是阴错阳差的。当时我想着,等乱平了,咱们总能相聚的。”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却是……”

他闷了一杯酒,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好久才咽下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相信你会那么做。日思夜想想不通,这就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一个结结实实打死的结。”他放下杯子,双手握住漱明搁在桌上的手臂,用力攥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不容易挨到今天,你能帮我解开它吗?”

漱明惨淡一笑,没有回答,端起杯子干了一杯酒。可能是酒精的缘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耳边隐约回响起那时的厮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灵肉被屠戮的声音……那些他以为可以忘记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没有接千诩的话头。

“千诩。”他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空得了一个殿下的虚名,其实并不快乐。”

行千诩安静下来,看着他。

“表面上看,我是何其幸运。离别苑里那么多孤儿,就我被皇家认养了去,养尊处优地供着。可我不稀罕,赏赐的奇珍异宝,我一件都不想要。我只想一个人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过活,也许不能获得多少助益,但也没有什么负累。潇潇洒洒,自自在在,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漱明心中感慨:那样的生活多好呀,虽然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但是我真正想要的其实也不多。

行千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举起酒杯:“我知道。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骄傲、刚烈。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才不要别人的施舍。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我和你不同。”漱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细细的裂纹上,“你一向都是自食其力。而我处处受到帝君的照拂。我欠着他好大一份恩情。”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对我的好,我几辈子都还不清。”

那么多年的不安、愧疚,都汇聚在这一句“几辈子都还不清”里。他袒露心声,却不再是当年那种心境。

“帝君对你的好,我们都看得到。”行千诩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今天他才意识到,人人艳羡的至上天小殿下,原来更羡慕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好?”漱明呵呵地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歪着头,看着行千诩,问道,“对于我的死,他对外是怎么说的?”

行千诩愣了一下,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人敢问。你的名字是三十三重天最大的禁忌。”

漱明叠着眼前的空杯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谛宸星猝然陨落,无可挽回。这还需要多说什么?”

千诩接着说:“神君回归后,他召集兵将去了牟山浊水,下了死令——捞尽浊水所沉之物。我才知道,你真的应了命谶,死在了那腌臜之地。”千诩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一度以为你是遭人暗算,被推进浊水里的。还发誓一定要查出真相,为你报仇雪恨。”

“都是我自己造的孽,与他人无关。”漱明语气依旧淡漠。

“我后来知道了,”行千诩鄙夷地摇摇头,“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漱明手一抖,摞起的杯子哗啦一声倒塌下来。

“那时候神君面色凄然,抱着一件喜服,几欲弃生。浊水捞尽,什么也没找到。神君还去了无妄世找言灵主簿,但依旧失望而归。从那以后,神君就把自己锁在雍华殿内,闭门不出,还写下了罪己诏。”

漱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虽然设想过跳下鹿仙台后的种种可能,但今日亲耳听闻这一切,还是会扣紧心弦。原本以为一死了之的事情,却因果业障般,缠缠绕绕,丝丝缕缕,终究逃不过。

“神君颓萎,三界不安。遗荒洲魔灵伺机攻了上来。他们好像得到了情报一样,杀上至上天,直取紫微宫……”行千诩的声音越来越低,“神界溃不成军,神君也放弃抵抗。那是最混乱的一天。当时很多人主张废神君,立新帝。”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漱明:“就在这个时候——长情思鸣响,天琴阵阵启。我们都以为是你回来了!”而后他苦笑了一下,“却只是臆想罢了。不过这之后,神君终于振作起来。他主持局面,混乱才渐渐平息。”

漱明神情淡漠,似乎并不在意后续的事情。他低着头,用手指抹着滴落在桌上的残酒,一圈一圈地画着无形的图案,也不接话,心里却想着:罪己诏?哼!我倒是看过另外一份诏书,上面写着“封氏漱明,狂悖逆伦,屠戮亲族,罪无可恕。当削去仙爵,剔除神骨,贬入荼灵泽狱,永世不得超脱”,神君亲笔所书,绝无弄虚作假,就差盖上玉印,昭告三界了。在狠狠地利用了自己之后,随手就打入地狱,任由我万劫不复。这样的神君,难道不是虚伪无情太过了吗?即使事后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是为时晚矣。

行千诩看着他淡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不想知道有关神君的事情,那还在意我们这些老友吗?

“你知道英琦为何被提拔做了阁老吗?”千诩扬起头问道,然后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因为他净化了浊水!对——长观天,牟山浊水,神灵不可接近之地。”

漱明的耳边骤然轰鸣,大脑像是要把“牟山浊水”几个字强行抹除一般。

他想起刚见到英琦时,也曾追问过他迅速升迁的原由。可是英琦不肯吐露半字,只是含糊其辞地搪塞。

“英琦,你到底立了什么大功,就平步青云升到阁老了?”

“不是什么大功,不值得一说。”

“我不相信,一定是相当令人敬服的伟业。”

“你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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