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想起天枢君曾为自己算过一卦,卦辞上有两句话:一句是,小殿下将来会与一凡人产生一段纠缠不清的情缘;另一句是,牟山将会是你的死地。
先前漱明并不信,而今看这情势,许是真的。只是若今日死在牟山,那与凡人的情缘也就是无稽之谈了,所以天枢君算的到底准还是不准呢?
漱明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死了才知道。
青鹞在龟甲丘陵上空掠过。漱明俯瞰千里焦土,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已成枯焦一片,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朝天张开。远处,懑门方向火光冲天,人影攒动,还是不断有人冒险冲进尾门。看着这些奋不顾身的身影,漱明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赞许他们的英勇。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必须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懑门不可破,长观天不可弃!这么想着,漱明更是厉风向前。
前四门如预想的一般,还算比较顺利地度过了。幽门的红雾墙被他找到了漏洞,闭门的血络藤被他用剑劈开,尾门的瘴气他用涤浣珠硬撑了过去。当到达封印之地心门时,他口中的避风珠已经失效。
瘴气疯狂涌入鼻腔,钻入肺腑,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五脏六腑里游走。漱明立即捂住口鼻,可还是有不少毒气吸入体内。瘴气是无法用内力排出的,即使剂量微小,也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并且拖得越久,后果越严重。
漱明抱着一丝侥幸打开装有避风珠的盒子,却只看到一盒已经变得污黑的珠子,显然全都作废了。他失落地将盒子丢弃,鼓起勇气冲入心门。
心门内德霖帝君残留的剑气强大得惊人,几个回合下来,他还是落了下风。剑光如织,将他逼得步步后退,甚至被逼退至心门之外。漱明心中焦急:若不能及时修复封印,只怕懑门要守不住了。
他看到眼前的浊水:这是混元魔未流尽的血液吗?真的好恶心。可若是从浊水下潜入,应该可以避开剑气。
他盯着那黑色的、粘稠的、泛着腐臭气息的水面,心里做了决定。不管是丁梨,还是漱明,这一趟既然来了,就不能无功而返。他深吸一口气,投入浊水。
预想中的腐蚀感并没有立刻传来,涤浣珠化出汩汩清流,包裹着他整个身体,形成一个隔绝浊水的保护层。虽有这层保护,浊水水底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感觉向前游动,用心感受封印的所在。
粘稠的污水是他行进最大的阻力,然而向更深处游去时,他明显感受到水流加速,污灵腐蚀的感觉也在降低。这污水河底,似乎存在一股净化之力。
漱明贴着水底,继而发现一个甬道。循着这个甬道,他爬上了一块陆地。
这里果然还存有一丝清明之气!漱明兴奋极了,大口呼吸着干净的空气,肺腑里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他仔细查看封印,这并不是外力破坏所致,而是封印本身的问题。也许当时设下时就是有期限的。他没有时间多想,开始修复封印。
修复封印并不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只需要将印阵重新画好即可,然后一重一重,将破碎的封印重新联结。
当五重封印全部修复完毕时,此处的清明之气已经逐渐稀薄。漱明瘫坐在地上,精疲力竭。他想,自己可能等不到师父来救了,好在一切都在好转。他抬起头,青鸾峰之上,还有一高耸入云的山峰。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巅,也许在那里还可以苟延一段时间。
漱明想用神力一跃而上,可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逐渐丧失。如今他虚弱得和凡人无异。
如果此时能看见一个凡人,说不定真如天枢君所言会与之有一段情缘。除此之外绝无可能,哥哥管得太紧了,自己没机会和凡人接触的。想到哥哥,他又不甘心起来。
不!就算没有神力,还有体力!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他握紧手中的蝉翼箔,纵身一跃,跳出一丈,将匕首插入山体。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攀爬上去。
爬到一半,瘴气熏得他头昏脑胀,他望向青鸾峰。因为剑气消失,青鸾峰开始土崩瓦解,碎石纷纷坠落,渐渐露出青鸾宝剑的样子。最后,剑身也慢慢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漱明身上的曲绫圣衣由银白变成墨黑,而且已经破损。心脏处时不时传来钝痛,也许在不经意的时候,浊水已经侵染了自己的身体。
看来,还是在劫难逃……
漱明又望向山顶。那里似乎还很遥远、很遥远。脚下的浊水汹涌,似乎追赶着、跳跃着,要爬上自己的脚尖。那么地切近,仿佛下一秒,浊水就会涌上来,将自己吞没。
他仿佛听到翻滚的浊水在蛊惑他:“快来呀,一起堕落吧。这世界哪有什么清白?到处都是污浊的。”
“来呀,让我们融为一体吧。这样你就不会有痛苦了。”
如果堕入浊水,被吞噬、被腐蚀,怕是尸骨也找不到。元灵与浊水融为一体,谁能辨认出哪一滴是你,哪一滴是浊水?
“真真的万劫不复啊。”漱明轻叹一声。
“水的善与忍就在于,水润万物而不能自清。这浊水怕是永远都不会有澄澈的一天。”一次他与哥哥坐在金翅鸟背上路过浊水时,哥哥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远离牟山浊水,那里会是你的死地。”耳畔仿若听到天枢君的忠告。
漱明簌簌地掉下眼泪。他看着脚下的浊水,沮丧地说:“我不想死在这里,哪怕我注定葬身于此,我也不想被浊水吞噬。那样……哥哥就找不到我了。”
他凝聚最后的力量,跃上了牟山山顶。
当他翻上山顶的大岩石时,已经吸入了大量的瘴气,精疲力竭的他再没力气站起来,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环视这块巨大的岩石。
这就是传说中的鹿仙台。据说长观天未被混元魔吞噬时,这也是一块钟灵毓秀的宝地,常常有仙鹿跳上石台。可叹世事变化无常,灵秀之山,成了魔神的陵墓。
漱明咳出几口黑血,悲观地想着:若我死在这里,哥哥可会来此祭奠?他枕在光滑的岩石上想,若是在这里摆上祭台也挺合适的。
曲绫圣衣最后一丝银白被染成黑色,他的唇色已经发乌,显然中毒已深。
黑雾笼罩的空中,似有金光涌动。接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长空,是金翅鸟的声音!
漱明看着那道金色闪电,欣慰地笑了。当金光洒上鹿仙台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漱明的意识一片混乱,周遭一片嘈杂。他知道自己被哥哥救了回来,他应该回到了雍华殿。
“哥哥,长观之危度过了吗?”他心里迫切地问,可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哥哥没有理会自己,而是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自己破败的身体,一个劲儿地催促:“明明,明明你快醒醒!”
哥哥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要把自己晃醒。“陶素呢?陶素为什么还没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哥哥,这么慌乱的,这么暴怒的,这么冷酷的哥哥。
叮呤哐啷,雍华殿乱作一团。宫人们跑来跑去,医官们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抖。天举抱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哥哥……请你不要因为我而迁怒他人。你每次这样做,我都好害怕,心里很内疚。”
天举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好像听到漱明心里的话,天举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轻声回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好,好。哥哥不会的。明明别怕哥哥。”
他听到了。漱明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哥哥……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一下,让我睡一会。”他的心声,也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不安地躺在哥哥的怀抱里,他觉得自己身上很脏,很臭。哥哥抱着这样的自己,一定很难受吧。可是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
“不,不要走。”天举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怀里的人嵌进骨血里,“不要离开哥哥,明明!”
漱明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到哥哥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他想说“别哭”,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黑暗中温柔地涌上来,将他包裹。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待在哥哥怀里,好像也不错。
(三)玲珑
“阿举……”君上卿站在殿门口,声音沙哑地说,“我看过梨儿的伤。涤浣珠的效用还是太短了,浊水顺着水流,腐蚀了他的心脏。你是怎么把他救活的?”
天举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君上卿,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憎恨自己的挚友。
“我把我的心,换给了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君上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此……如此确实可救他一命。”君上卿的声音在发抖,“可是这样的话,你……”
此刻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这明明是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可自己却没能为他们做什么。
“明明是我的心,是我的命。”天举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刀,“君卿,我以为你待他,如我一般无二,所以才许你带走他,可我终究是错信了你。”
“我……无话可说。”君上卿低下头。他不想解释什么,只希望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可是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有用,有些错犯了就无法弥补。
“阿举……”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如果当时你在场,你会让他去吗?”
“不会!”
君上卿低下了头,愧疚地说了声,“我知道了。”
天举愤愤地离开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风声里。
君上卿站在原地,还想说“可以让我见见他吗”,却被宫人客气地请走了。自此,他便将自己锁在清凉院里,闭门不出。
漱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全白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窗户。只有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他小时候做过的那个关于云的梦。
我这是在哪里?还未等他想明白,哥哥的声音传来:“明明醒了?”
他睁眼一看,面前浮现哥哥的脸。只是这张脸好大啊,比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大。两只眼睛像两汪幽深的湖水,正关切地看着他。
“哥哥,我这是在哪里?我没死吗?”
“在玲珑里。”
“就是挂在哥哥腰上的那个骰子里吗?”
“嗯。”
“不!”漱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我要出去。”
“出去做什么?你好好在里面养着!”天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血液都被腐蚀了,我好不容易才治好的。现在你的身体非常虚弱,必须等好全了才能出来。”
“那不跟关了禁闭一样?”漱明嘟起嘴,“我不要!”
“乖,听话。”天举的声音软下来,耐心地哄着,“我每天都会来陪你的,这跟关禁闭不一样的。”
“那我要多久才能出去啊?”
“少说也要百八十年吧。就你这情况,再修养个几百年也不够。”天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吓唬他的意味,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小瓶子,“还有,你看到那个瓶子了吗?你的身体里还有残存的瘴气。那里装的是清灵露,每天都要喝够一瓶才行。”
漱明拿起瓶子,拧开盖子,皱着鼻子闻了闻,然后苦着脸灌了下去。
“一点都不好喝……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嘟囔着,但在天举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地将瓶子喝了个干净。
就这样,漱明在玲珑里呆了一百年。
百余年后的某一天,暗卫首领陵风站在天举身侧,看着他把玩腰间的玲珑,忍不住开口:“其实早二十年就可以让殿下出来了,陛下您就是不放心。”
“就得关他一辈子!”天举满腹怨气,“放出来就是操不完的心。”
陵风低头,不敢接话。
漱明在玲珑里的这百余年里,神界发生了很多事。
熙和退学了,他最终还是回去继承侯爵之位。临走时给漱明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去中泽天看湖。”
陵光也没有参加考试。因为漱明不在,“光明组合”也就不存在了。
“哥哥,我想师父了。”漱明盘腿坐在玲珑的白光里,喋喋不休,“还有,我跟你解释过好多次了,不是师父让我去牟山的,是我自己一意孤行。你知道师父的性子,他根本拦不住我。”
天举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啊?这么突然?”漱明有些喜出望外。
“不想去?”天举反问。
“不不不,我要去!”漱明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等把结业考试完成了,再不准离开紫微宫半步。”天举狠狠地说。
漱明很不乐意,当然,他知道,这都是哥哥的一时气话。
天举递给他一个包裹,漱明好奇地打开。
“这不是曲绫圣衣吗?”他惊讶地捧出来,“我以为它已经破烂到无法修补了,这怎么还和新的一样?”
“本来就有两件,一件是你的,一件是我的。”天举的语气淡淡的,“你的已经不能穿了,这是我的。”
“那我不能要,若以后哥哥遇到危险怎么办?”漱明立刻拒绝。
“我让你穿就穿,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些。”天举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我又用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穿上它,也叫我安心。”
他又补充道:“这曲绫圣衣还是不完美,要是能将你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都保护好,就好了。”
“哥哥也太夸张了。”漱明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哥……那个清灵露,还要再喝吗?”
漱明试探地问。天举不悦,那清灵露是圣树汁液,无色无味,对净化明明体内的瘴气最有效果。这百年来无一日间断,如今略好些了,就不喝了?
“就是那个……会不会是坏了?”漱明小心翼翼地说,“这几日味道有点怪怪的。虽然一直都不好喝,但是这几日的真的特别难喝。还是哥哥换了配方?”
天举诧异:“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有点咸咸和腥腥的感觉,反正好奇怪。”漱明将瓶子递了过去,“哥哥要不要尝一尝?”
天举轻轻嗅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沉默了片刻:“那就不喝了。”
“嗯,哥哥真好。”漱明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不好。”天举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哥哥想关你一辈子,把你养成一个离哥哥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哥哥那都是我说过的气话。能不能别提这个了。”漱明红着脸说。
“哼,”天举板着脸,“那你以后可要乖乖听话?”
“嗯!”漱明连连点头,乖得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临近考试,所有人都在忙着练习。
君上卿却越发悠闲起来。这种悠闲并未带给他惬意和舒适,反而莫名地让他感到焦躁和害怕。他一个人在清凉院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桌椅,听着远处传来的练剑声,心里空落落的。
花园中传来阵阵热烈的喝彩声,不知谁家弟子在那里舞剑?他远远地瞧着,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不过他看到了蓝色的剑光。
若说舞剑,更像是剑舞。那亭中人将灵力聚于剑端,蓝色的幽光随着招式变化而变得绚丽多姿。他转体多周,剑光在他周身流转,接着剑气分散,点状剑光在快速的舞动中,汇成道道光带,最后竟如交织的蓝色飘带一般。剑光上下翻飞,如花似梦。
不知是谁家弟子在这里炫耀。君卿轻咳一声。
人群注意到这位至圣尊师的到来,纷纷散开。
那亭中舞剑的弟子也停下来。他迈着轻捷的步伐向君上卿走来,走到跟前,单膝下跪,向君卿行礼。
“弟子丁梨,”他抬起头,花丛映衬的容颜浮现了久违的笑容,“拜见师父。”
君上卿站在那里,看着这张一百年未见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明媚,像是这一百年的时光从未流逝过。
君上卿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漱明的头顶,掌心里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柔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
“起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