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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网 > 铁钏——八百年训夫史 > 第1章 入诏

第1章 入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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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城的城门,在萧璟面前缓缓洞开。

十六载春秋,他于中原深宫无数次畅想过离京之景:或是披玄甲执长剑,率王师挥戈北伐,收复山河;或是受金册就藩王,拥仪仗千里归藩,威震一方。唯独未曾料想,自己会以战败质子的卑贱身份,披枷带锁,被强行押入这座地处南疆、与中原隔山望海的异国都城。

“快走!”

身后押送官的呵斥冰冷刻薄,半分容他驻足凝望的余地都没有。萧璟抬步,步履沉稳地跨过太和城厚重的青石门槛,身后城门随即轰然合拢,沉闷的震响穿透胸腔,恰似一头蛰伏的巨兽,终于闭合了噬人的巨口,将他与故土中原,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南诏王宫,远比中原历代宫殿更显奇诡瑰丽。整座宫苑依山而建,盘踞苍山半腰,背倚皑皑苍山雪,面朝浩渺洱海风,飞檐翘角凌空欲飞,檐角缠绕着中原从未见过的幽绿藤蔓,壁崖上刻满繁复古朴的异域石刻。石壁之上,密宗符咒与梵文蜿蜒缠绕,观音宝相、佛陀金身、曼陀罗花形依稀可辨,余下无数弯绕繁复的纹路,竟似活物一般,在光影里缓缓蠕动,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与威压。

正殿之内,燃着一种奇异的异香。绝非中原宫廷惯用的醇厚龙涎,亦不是清雅檀香,而是一股清苦至极、锐利如刃的气息,似是某种珍稀药草,在温热炭火上慢慢焙至微焦,丝丝缕缕缠入肺腑,让人心神骤凝。

萧璟躬身跪在南诏王阶下。

他始终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如苍松翠竹,笔直不弯。身为中原皇子的最后一丝骄傲与尊严,不容他在这异国朝堂、蛮夷宫殿之中,折腰俯首。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王座旁侧偏移——自他踏入大殿那一刻,便有一道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从未移开。

那视线绝非上位者的审视揣摩,非敌国的戒备警惕,更非对败者的轻蔑鄙夷,而是纯粹的好奇,是漫不经心的打量,宛若一只慵懒蹲在廊下的猫,歪着脑袋,静静看着一只误入庭院的麻雀,无恶意,却也无半分善意,只是纯粹的、探究的趣意。

萧璟终究按捺不住,微微抬了抬眼睫。

入目便是那个少年。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半倚半趴在王座扶手上,下颌轻抵着手背,指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鲜荔枝。莹白的果肉汁水饱满,清甜的汁液顺着他白皙如玉的指尖缓缓滑落,漫过纤细指节,在腕骨浅浅的凹陷处聚成一汪碎光,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熠熠生辉。那滴汁水短暂停留片刻,终是顺着腕骨滑入锦缎袖口,消失不见。

少年忽然朝他弯唇一笑。

那笑意来得毫无征兆,毫无缘由。甜得恰似南诏三月拂过花海的暖风,干净得宛若苍山顶上未染尘埃的融雪,纯粹得没有半分杂质,不掺讨好,不带算计,不藏锋芒。

萧璟的心,猛地狠狠一缩。

他在中原深宫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十六年,见惯了虚情假意、尔虞我诈,见过无数种笑容:曲意逢迎的笑,笑里藏刀的笑,虚与委蛇的笑……中原宫里的每一份笑意,都标着沉甸甸的价码,藏着说不清的图谋,连一丝一毫的善意,都带着利益交换的算计。可眼前这个少年的笑,偏偏没有。他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合心意的新鲜事物,便自然而然地展露笑意,纯粹得让人心惊。

“你便是中原来的质子?”

南诏王段晟的沉声发问,瞬间将萧璟飘远的心神拉回正殿。他敛去所有心绪,垂首沉声应道:“是。”

“抬起头来。”

萧璟依言抬首,直面这位南疆霸主。段晟年逾四十,鬓边已染霜白,可双目锐利如刀,光华逼人,眉眼间依稀与那少年有几分相似,却多了数十年朝堂权谋、沙场杀伐沉淀下的凛冽与深沉。他目光沉沉打量着萧璟,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你父皇将你送至南诏,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萧璟怎会不知。意味着他是父皇弃子,是中原战败求和、向属国低头的屈辱筹码,是身不由己、生死不由己的浮萍。他未将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表露分毫,只是静静与段晟对视,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意味着,臣的性命,从今往后,皆握在大王手中。”

段晟沉默须臾,随即朗声一笑。这笑意与那少年全然不同,藏着对萧璟隐忍气度的赞许,更裹着一层萧璟读不透的权谋深意。

“赐座。”

此后,萧璟被安置在王宫最偏僻的宫室,院落荒芜,陈设简陋,周遭侍卫环伺,形同软禁。

他独自一人,在四壁萧然的屋内静坐良久。窗外是南诏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夜风裹挟着洱海独有的潮腥湿气,从窗棂缝隙中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他在脑海中反复复盘大殿之上的每一个人:心思难测的南诏王、手握权柄的清平官、气势逼人的武将、谨小慎微的侍从,还有那个在王座旁剥荔枝、笑得纯粹的少年。

后来,他从洒扫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少年的身份——段知月,南诏王段晟嫡出幼子,王后掌中至宝,受尽万千宠爱,是整个太和城、乃至整个南诏,最金尊玉贵的小月儿殿下。宫人们提起他时,连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三分,满是宠溺:“月儿殿下可是王上的心尖子、眼珠子,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呢……”

十二岁,嫡出幼子,荣宠加身。

按常理,这般在蜜罐里泡大的少年,理应养得天真单纯、不谙世事,或是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终究是个草包顽劣之辈。

可萧璟心底,始终隐隐觉得不对劲。段知月看他的眼神,那份看似纯粹的好奇与打量之下,藏着一丝他无法洞悉的深邃,绝非孩童该有的通透,比朝堂之上刻意的审视、直白的警惕,更让人捉摸不透,更让人心生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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