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轻得仿若夜风拂动枝头落叶,可萧璟分明知晓,那绝非风声,而是有人在轻叩窗棂。他缓步上前,抬手推开木窗。
清冷的月光瞬间倾泻而入,洒满窗台。
段知月正蹲在窗下,一身月白软缎寝衣,乌黑长发未曾束起,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清冷月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纤长睫毛被染成浅银色,眨眼之时,宛若沾了霜雪的蝴蝶羽翼,轻轻扇动。他怀里捧着一碟青瓷装的花糕,糕饼碎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金色光泽。
“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的,”他将花糕高高举起,声音压得极低,软软糯糯的,仿若在与他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是南诏最好吃的点心,你……饿不饿?”
萧璟垂眸,静静看着窗下的少年。
月光温柔勾勒着他柔和的脸部弧线,嘴角沾着一点细碎的糕饼渣,鼻尖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南诏夜色温热,他定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漫天星光,亮得宛若盛了一汪星河。
“……我不喜甜食。”萧璟沉声开口,语气疏离。
段知月却歪了歪脑袋,眼底漾起浅浅笑意,笃定地开口:“你撒谎呀。”
他笑起来时,嘴角的糕屑簌簌落在青草地上,不由分说地将青瓷碟塞进萧璟手中:“方才殿内设宴,你明明盯着这花糕,看了三眼呢。”
萧璟指尖骤然收紧,攥住了那碟花糕。
指腹陷入松软的糕体,细碎的糕屑从指缝滑落,清甜的花香与糯米香萦绕鼻尖。他分明从未在宴席上留意过这花糕,更未曾多看三眼,段知月那句轻描淡写却笃定万分的话,让他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寒意——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竟在不动声色间,留意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目光落点,连他这个不起眼的质子,都未曾放过。
他骤然惊觉一件可怖之事:自己在中原深宫苦学六年权谋之术,阅人无数,却偏偏看不透眼前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
“你为何要给我送花糕?”萧璟沉声问道。
段知月依旧蹲在窗下,仰着小脸看他,月光将他的瞳孔晕成温润的琥珀色。他将双臂交叠搁在窗沿,下颌轻轻压着衣袖,歪着头,眼神澄澈又直白:“因为你是第一次来南诏呀,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从中原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觉得很新奇。”
顿了顿,他声音放得更轻,几欲被夜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萧璟耳中:“以后,你要在南诏待很久很久,对不对?”
萧璟默然,未曾作答。段知月随即站起身,轻轻拍掉膝盖上沾染的草屑,朝他挥了挥小手,转身小跑着离去。清冷月光将他月白的寝衣照得近乎透明,纤细身影很快融入太和城重重叠叠的殿宇阴影之中,唯有那一头披散的长发,在夜色中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光。
萧璟立在窗前,双手捧着那碟已然微凉的花糕。
垂眸望去,糕面上印着精致的南诏王室纹样,与白日大殿石壁上的藤蔓纹路,同出一源。
他迟疑片刻,拣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糯的糯米香、糖渍花瓣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可回甘之际,却藏着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清苦。他曾吃过中原女官做的花糕,唯有齁人的甜腻,从无这般余味。而这丝若有似无的苦,根本不是糕点配料,而是一把藏在甜意里的刀。
他忽然想起白日在大殿上,自己对南诏王说的那句话:他的性命,从今往后握在段晟手中。
可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漏算了一个人。
从今往后,想要掌控他性命的,或许不止南诏王一人。还有那个蹲在月光下,给他送花糕、笑得纯粹无垢,却心思深不可测的少年。
夜风再次灌入屋内,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光影斑驳。萧璟缓缓关上窗,将南诏的湿冷夜色隔绝在外。
他终究没有再吃第二块花糕,却也未曾将整碟糕点丢弃,或是收入柜中。只是静静放在书案之上,仿佛在默默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一声,悠远而短促,清晰地穿透王宫的重重宫墙,似是从太和城最深处的禁宫之中传来。萧璟立在窗棂阴影里,只觉南诏的沉沉夜色,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层层裹住——那是一个看不见形状,却能感受到温热潮湿的怀抱,带着陌生的异域气息,毫不费力地浸透了他身上,从中原带来的层层衣袍。
彼时的他,尚不知晓。这一夜的月光,这一碟甜中藏苦的花糕,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将会是他往后余生,所有爱恨、挣扎、执念与梦境的,唯一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