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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网 > 铁钏——八百年训夫史 > 第2章 宫学

第2章 宫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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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被软禁的第七日,南诏王的一道口谕,悄无声息传进了这座冷清的偏宫。

彼时他正独自用着午膳,说是午膳,不过是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配着两碟色泽暗沉、辨不出原料的腌菜。传旨的宫人面无表情,字字冰冷地传完口谕,旋即躬身退去,独留萧璟一人握着竹箸,对着眼前寡淡的粥碗,静坐了许久。

口谕内容极简:明日入宫学,与南诏宗室子弟同读。

这究竟是居高临下的恩典,还是步步为营的试探?萧璟猜不透段晟深不可测的心思,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为阶下质子,从无拒绝的余地。他缓缓将竹箸搁在碗沿,瓷碗与竹箸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碗里的粥早已没了半分热气,正如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境。

南诏宫学坐落于太和城东侧,与他居住的偏宫,隔了整整三座幽深宫院。次日清晨,他被引路宫人带着前往宫学,天际尚未大亮,熹微晨光漫过苍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泛着一片冷冽的冰蓝色,透着南疆清晨独有的清寒。

宫学讲堂是一座阔大的敞轩,四面垂着青竹帘,晨风拂过,竹帘轻扬卷动,帘外芭蕉枝叶摇曳,绿意葱茏,极目远眺,还能望见远处洱海泛起的一线银灰色水光,澄澈又辽阔。

萧璟被引至最末一席落座。他抬眼环顾,堂内宗室子弟约莫七八人,年纪自十岁至十七八岁不等,个个衣饰繁复鲜亮,远胜中原同阶子弟:衣上绣着异域纹样,腰间坠着银饰玉扣,束发的飘带缀着细碎银铃,一动便有清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微磨的中原旧袍,指尖微攥,始终沉默不语。

南诏王下旨令他与宗室同读,却从未想过让他有半分体面,这份若有似无、刻入骨髓的轻慢,他自七岁起便已尝遍,早已麻木,再无波澜。

“萧璟哥哥。”

一声清软的呼唤,不算响亮,却瞬间压过了满堂窃窃私语,整个讲堂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萧璟也循声转头。

段知月立在竹帘之外。

熹微晨光从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他一身月白软袍的边缘,晕染成半透明的鎏金色,宛若披了一身霞光。他依旧是长发披散,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带露的白色山茶花,花蕊上的晨露晶莹剔透,未曾干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怀里抱着一摞竹简,下颌轻轻抵在竹简顶端,眉眼弯弯地望着萧璟,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坐那么远呀。”

他全然不顾满堂错愕的目光,径直穿过众人,快步走到萧璟面前,将怀里的竹简往案上一放,带起的微风,吹得萧璟案上那页写废的纸笺飘然落地。语气自然又亲昵:“我旁边有空位置的。”

萧璟静静看着他,未发一言。

讲堂内死寂一瞬,前排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回过头,眉目俊朗,衣袍绣着南诏嫡系宗室的专属纹样,气度不凡。他先扫了萧璟一眼,目光落在段知月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规劝:“月儿,宫学座次,向来按宗谱辈分排布,你身旁之位,是嫡系长房专属。”

段知月歪了歪脑袋,眼底满是无辜:“我知道呀。”

“那你怎能让一个中原质子——”少年话未说完,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解与不忿。

“可你们都不肯坐我旁边啊。”段知月径直打断他,语气微微耷拉下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我身旁的位置,空了整整三个月,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你们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那少年还欲再言,段知月却已俯身,拿起萧璟案上的竹简,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轻轻拍去浮尘,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将竹简稳稳放好,又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坐席——那位置确实空置许久,竹帘外的晨光恰好洒落,比堂内其他席位都要明亮温暖。

堂内宗室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抬眼看向萧璟,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打量、好奇与疏离。不过是昨日才被押入太和城的中原质子,为何向来被万千宠爱的月儿殿下,竟对他如此亲近,一口一个“哥哥”,全然不顾尊卑身份?

萧璟沉默片刻,终是起身,缓步走向那个席位。

经过那说话的少年面前时,对方骤然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没有尖锐的敌意,却带着上位者对异类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大雅之堂的器物,冰冷又疏离。

“萧璟哥哥。”

授课的清平官杨先生尚未抵达,段知月早已落座,趴在堆成小垛的竹简上,半歪着头看向萧璟,鬓边的白山茶轻轻晃动,花蕊上的晨露依旧晶莹,折射着一星细碎的晨光。

“你手疼不疼?”

萧璟正低头将竹简在案上摆正,闻言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浅淡的红痕,是从中原一路被押解而来,镣铐反复摩擦留下的旧伤。伤口早已愈合,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只在皮肤底下,留着一点淡淡的瘀青。

“……你何时看见的?”他沉声问道,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入大殿那日,你跪见父王时,手指先撑了一下地面,又很快收了回去。”段知月伸出自己的指尖,轻轻挠了挠自己无名指同一处位置,细细模仿着当日的姿势,语气认真,“旁人下跪,皆是膝盖先着地,唯有你,是手与膝盖同时落地,那时候我便知道,你手上是疼的。”

“昨日相见,为何不说?”萧璟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段知月瞬间弯起眉眼,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鲜鱼的灵猫,狡黠又纯粹:“昨日呀,我只想看你吃花糕。”

萧璟心头骤然一震,恍然间通透了一件事。

这些时日,他反复回想大殿上段知月的目光,回想月夜下送花糕的模样,回想那双清澈眼底藏着的深邃,他将段知月当成一个难解的谜,费尽心思去拆解,却偏偏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自始至终,都是段知月先在看他。

自第一眼相见,他便注意到了他指尖一瞬的退缩,留意到了他藏在隐忍之下的伤痛。这个少年,从不是在布一场惊天棋局,只是用他那双看似纯粹的眼,真真切切、一字不落,将萧璟从头到脚、从外到内,看得明明白白。

不多时,清平官杨先生步入讲堂,堂内瞬间恢复寂静。这位杨先生,乃是南诏朝堂肱股之臣,位同中原宰相,却亲自执掌宫学授课,足见南诏对宗室子弟的重视。杨先生进门后,目光在萧璟身上停留了两息,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探究,不言而喻——他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这份认知,让萧璟下意识挺直脊背,周身气场愈发沉稳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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