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授课,先讲《礼记》,后又续讲南诏国史。萧璟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手持刻刀,在竹简上轻轻镌刻,记下重点。身旁的段知月也在伏案书写,刻刀划过竹简,沙沙声响细密急促,下笔极快。
萧璟余光不经意扫过,竟看见段知月笔下写的,全是繁复蜿蜒的梵文。
“你学梵文做什么?”萧璟低声问道。
段知月微微歪过头,刻刀笔尖轻点竹简,划出最后一道弯弧,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阿吒力教的师父说,我有慧根,适合修习梵文,研读经文。”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着将那片刻满梵文的竹简,轻轻推到萧璟肘边。竹简上,梵文字迹工整,刀痕处还翻着新鲜的竹青,那些弯绕繁复的笔画,像一道道神秘未知的咒语,似曾相识,却又记忆模糊。
散学之后,宗室子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讲堂内很快空寂下来。萧璟刚起身欲走,段知月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极凉,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像一片初雪飘落,清寒刺骨。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日那般踮脚凑近,只是安静地按着他的腕骨,不过一息,便缓缓收回了手。
“萧璟哥哥,你以后若是手上再添新伤,我可以给你治。”
“……你会医术?”萧璟微怔。
“会一点点,是阿娘亲手教我的。”他轻声说着,忽然垂下眼睑,长睫掩去眼底情绪,鬓边那朵白山茶,终于不堪晨露重量,轻轻滑落,落在他的膝头,露水洇湿了一小片月白衣料。他指尖轻拈,随手将茶花放在萧璟掌心。
萧璟低头,看着掌心那朵白山茶。花瓣被露水打湿,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一缕极淡、极清的幽香萦绕鼻尖。
这个耳后别花、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会写晦涩梵文,能记住他手上一道微不足道的旧伤,只一眼,便看穿了镣铐留下的痕迹。
他送的花糕是甜的,赠的茶花是白的,写的梵文是晦涩的,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灵猫踩过青瓦,无声无息,却偏偏精准踩中了萧璟心底最柔软、最不堪触碰的地方。
萧璟分不清,眼前的段知月,究竟是在悄悄织一张捕获人心的网,还是仅仅对着他一人,展露孩童般的亲昵撒娇。可他心底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惶恐,惶恐于这两个答案,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他身陷囹圄。
这一日,他没有再吃花糕,也没有尝到苦茶,可舌尖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苦回甘,像极了那日花糕的余味。
他低下头,迎着夕阳最后一缕残阳,轻轻翻转段知月推给他的竹简。
竹简背面,竟还刻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刻痕极浅,像是随手仓促刻下,可力道却极重,重到刻刀锋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难以磨灭的疤痕。
上面只刻着五个字,字字清晰,力透竹背:
萧璟,你不要怕。
斜阳彻底沉落,夜幕缓缓降临。
远处洱海的潮声一波波涌来,又缓缓退去,涛声悠远。太和城重重叠叠的殿宇,渐渐被夜色吞没,一只夜鸮从禁宫深处振翅而起,翅尖划过苍山巅新生的弯月,将清冷月光裁成两半。
一半月光,温柔落在萧璟的窗下;另一半,则落回禁宫深处的密室之中,照亮了石墙上密密麻麻的联络密图。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段知月抬手,动作沉稳利落地从夜鸮脚环中,取出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他指尖沾着未干的墨痕,烛火映照下,那双手无论握笔、持刻刀,还是沾染密信火漆的猩红,都稳得惊人,稳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而萧璟居住的偏宫内,那碟段知月送来的花糕,依旧静静摆在书案上。
他始终没有再吃,也从未舍得丢弃。
每夜入睡前,他都会静静看着那碟花糕,反复想着同一件事:段知月的阿娘,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她教少年做甜软的花糕,教他疗伤医术,是否也曾教他人心险恶?
是不是很久以前,段知月也这般蹲在别人窗下,送过一碟碟温热的花糕,被人拒绝过,被人怀疑过,被人刻意疏远过。后来他便收敛了满心热忱,不敢再轻易对人示好。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走向了自己,带着花糕,带着茶花,带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清冷月光洒落,照亮书案上的花糕,糕面上的南诏王室纹样,在月光下忽隐忽现,像极了少年锁骨下藏着的旧伤平日里毫无痕迹,唯有在最清最冷的光线下,才会露出一星半点,让人窥见他藏在纯粹之下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萧璟还未曾发现那些隐秘的旧伤,未曾看透段知月的全部。
但他知道,这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