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的雨季来了。
萧璟在太和城住了将近一个月,渐渐摸清了这座王宫的脾性——它不像中原宫殿那样方正森严,而更像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走廊的柱子是用整根紫檀木雕的,柱身还留着树皮原始的纹理;宫墙上爬满了藤蔓,雨季一到便疯狂抽芽,一夜之间就能从石缝里钻出半尺长的新绿。空气永远潮湿,带着洱海的腥咸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那香气在日头底下是甜软的,到了夜里就变得幽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焚一炉冷香。
萧璟的房间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家徒四壁的模样。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兰草,大概是宫人放的;书案上多了几卷竹简,是他自己去宫学藏书阁借来的南诏史志;墙角那盏油灯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茶花——白瓣黄蕊,是段知月散学那天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泛褐,他仍然没扔。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杨先生的宫学继续开着。萧璟发现这位清平官的授课范围远不止《礼记》和南诏史,他会讲南诏的政制——六曹的职掌、清平官的议事规程、地方大姓的势力分布——也会讲中原的典故,讲到《左传》时甚至会停下来问萧璟的看法。那态度不算友善,但公允。
萧璟每次回答都尽量简洁谨慎,不多说一个字。但他心里清楚,杨先生的提问本身就是一种观察。他在称他的斤两。
段知月照例坐在萧璟旁边。宗室子弟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习以为常,偶尔还会拿这件事说笑。那个曾在第一天质疑过的少年——萧璟后来知道了他叫段瑀,是南诏王庶出的长子,年方十八,在宗室中地位不低——倒是再也没有发过难。只是有时候,萧璟感觉到段瑀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沉默的,探究的,像在看一件尚未确定用途的工具。
这天杨先生讲的是南诏与唐的关系。讲到天宝年间那一场大战,南诏联合吐蕃大败唐军,杨先生忽然停住了。
“萧璟。”
萧璟抬起头。
“你在中原时,太傅是怎么讲这场仗的。”
满堂安静。萧璟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其中最重的一道来自他左边的段瑀。
“太傅说,那是边将骄暴所致,咎由自取。”他说,声音平稳。堂内有人轻轻抽了口气,大约是没料到一个质子敢这么直白。
杨先生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你的太傅是个难得的人。”
他没有再问下去。萧璟低下头继续在竹简上刻笔记,膝盖上却忽然一暖——段知月在竹案下面,悄悄把一朵白色的茶花放在他的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段知月正盯着杨先生的板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专注。可萧璟分明看见他嘴角那一小片忍得很辛苦的笑纹。
散学后,天开始下雨。
南诏的雨和中原完全不同。中原的雨是细密的,绵软的,打在青瓦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地。南诏的雨是泼的,是从天上倒下来的。萧璟站在廊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芭蕉和更远处被水汽吞没的洱海,盘算着等雨小一些再走。廊下的人渐渐散尽了。
段知月也没走。
月白色的衣袍在廊柱阴影里安静地垂着,像一片没有融化的月光。他就站在萧璟两步之外,双臂抱着廊柱,半边脸靠在柱子上,看着雨,没有说话。大雨把他们和整个世界隔开,只剩下这一小片干燥的木廊和两个人。
“萧璟哥哥。”段知月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嗯。”
“你今天说的话,很危险。你不怕他们将这件事告诉段瑀,再去告诉我父王,说你当着南诏宗室的面,替唐说话?”
“你父王让我入宫学的第一日,杨先生还是你给我拉到前排的。”萧璟说,“你若怕我危险,当时就该让我坐在末席。”
段知月在廊柱上轻轻磕了磕额头,声音闷闷的:“这不一样。那日只是帮你一把,与国事无关。”
“你在替我担心。”
“我是在替我自己担心。”段知月转过脸,廊外一只避雨飞入檐下的夜蜂掠过他耳侧,他伸手轻轻将它引开,手指在空中划出的弧度流畅而精准,像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猫,也像挡掉一支看不见的箭,“你要是被赶回中原了,我就又没人坐旁边了。”
引开蜂子的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得萧璟差点就错过了他指尖飞起落下时那一瞬间的精准。萧璟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头,开始看段知月被雨雾濡湿的侧脸和微微翘起的睫毛尖端。从这个角度看,他就是一个十二岁的、被宠得没边的小公子。
可萧璟已经见过他的字迹了。那些弯绕的梵文,那些刻痕深浅不一的潦草手笔,还有竹简背面那句“萧璟,你不要怕”。一个会写梵文的十二岁少年。一个在宫学上装得认真听讲、却在竹简背面刻下这种话的少年。一个踩了所有不该踩的点,却让萧璟确信他既不会出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的少年。
“你没有问过我。”段知月忽然说。
“问你什么。”
“问我会不会把你说的话说出去。”
萧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无名指红痕:“你会吗。”
段知月弯起眼睛。花糕甜,茶花淡,他不笑了。
“不会。我从不打无用的报告。”停顿了一息,又笑了,补了一句,“而且你那句话也没说错。”
萧璟后来回想起来,这句话才是段知月第一次在他面前脱掉面具。不是伪装,不是试探,也不是委委屈屈的靠近与若即若离的推拉——是南诏最受宠的小公子,在廊下与一个被他半逼半哄拽到身旁的异国质子并肩听雨,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那句被所有人视为不驯的话,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