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萧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可他并没有。躺上床闭上双眼,意识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入水底,没有纷乱的梦境,没有夜鸮振翅的残影,没有密信焚烧的灰烬,只剩一片沉厚、不含半分光亮的漆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那只墨绿山雀蹲在窗台上,歪着头静静看他,竹笼的门依旧敞着——它自始至终,没有飞走。
萧璟缓缓坐起身,才发觉自己昨夜连湿透的衣袍都未曾换下。衣襟上被段知月擦过纸灰的痕迹早已干透,细碎的灰烬深深渗进布料纹理,化作一道极淡、却再也洗不掉的浅灰印记。他低头盯着那道印记,沉默了许久,才起身更衣、束发,推门走出住处。他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也没有收敛自身的存在感,昨夜的大雨冲刷掉了太多痕迹,石阶青苔上赤足踩过的脚印,早已被新落的雨水彻底模糊,不留一丝端倪。
踏入宫学敞轩时,晨光恰好洒落。竹帘半卷,洱海吹来的清风拂过,引得满堂竹简哗哗作响,几个早到的宗室子弟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萧璟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如今他已然笃定,那个位置早已不是“段知月旁边的空位”,而是专属于他的席位。近一个月的相处,这里已然成了他在宫学里的固定位置。
段知月早已坐在那里。他伏在成堆的竹简上,脸颊轻轻贴着摊开的《左传》,眼睫半阖,纤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一身月白软袍,长发随意散落,鬓边今日也未曾别上常有的花朵,模样恬静得如同寻常稚子。
他看起来,与昨日毫无分别,与前天、大前天,与萧璟第一次在窗下接过他递来花糕的那个夜晚,全然一模一样。萧璟在他身侧静静坐下,段知月没有抬头,只是从臂弯里掀起一只眼,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扫过他的衣襟、脖颈、下颌,最终稳稳落在他的眼眸上。
“萧璟哥哥昨晚没睡好?”他歪着头,眼尾弯出软软的弧度,声音里裹着刚睡醒的黏糯慵懒,“眼睛下面都青了。”
萧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这双含笑的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密室中,这双眼睛在烛火里冷冽又灼热的模样。他本以为,如今再看向这双眼,会生出难以言说的陌生感,可并没有。眼睫弯起的弧度、眼下的阴影、眼尾那粒不仔细看便无从察觉的淡色小痣,全都和往日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只有萧璟自己。
他知晓了所有秘密。
“昨晚下雨,”萧璟收回目光,伸手将案上竹简缓缓铺开,语气平淡无波,“雷声太响,睡得不安稳。”
“是吗。”段知月把脸重新埋回臂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轻飘飘地传来,“我倒是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萧璟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听得明白,段知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只说给他一人听的暗语。他清楚段知月昨夜根本未曾安睡,也深知衣襟上的纸灰印记,是少年亲手留下的痕迹。他们共守着同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在宫学敞亮温暖的晨光里,被两句云淡风轻的对白,遮掩得天衣无缝。
杨先生今日讲授《左传》,恰好讲到“郑伯克段于鄢”的篇章。段知月垂着眼,在竹简背面飞快刻着梵文,刻刀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响,混在满堂翻简的动静里,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刻完一张,他随手将竹简推到萧璟肘边。萧璟低头看去,竹简上刻着一只小鸟,并非夜里的夜鸮,而是一只身形小巧、展翅欲飞的山雀。线条极简,不过寥寥数刀,便将飞鸟振翅扬起的瞬间弧度,刻画得灵动鲜活。
刻痕最深之处,恰好落在小鸟心口的位置。萧璟的目光,久久停在那里。
段知月早已重新埋头,雕刻下一张竹简。刻刀在他指尖灵巧转了一圈,刀刃折射出细碎的晨光,轻轻落在萧璟手背上,竟带着一丝莫名的灼烫。
那日散学后,段知月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收拾竹简的动作比平日慢了数倍,一卷卷仔细整理,一根根慢慢系绳,仿佛手中的竹简是世间难得的珍本,需得精心对待。直到堂内众人尽数散去,竹帘被风卷起又落下,敞轩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昨晚不该来的。”段知月没有抬头,依旧低头系着竹简上的细绳,手指稳得惊人,绕圈、拉紧、再缠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全然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但你没有拦我。”萧璟沉声开口。
“我拦得住吗。”段知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