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弩箭擦得极深,差半寸便伤及骨头。自秋猎之后,萧璟肩上的伤口恢复得极慢,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牵动便重新裂开,血珠从痂缝里细细渗出来,在白色绷带上洇开新的红痕。他每日应下太医“少动”的嘱咐,等人走后,照旧翻竹简、刻刀痕、给山雀换水,动作稍大些便疼得沁出薄汗,却从未开口喊疼。
段知月每日都来。有时是散学后,抱着一摞竹简推门,理由冠冕堂皇:“今日杨先生讲了新课,我来给你补课。”有时是入夜后,端着一碟新蒸的花糕,理由更直白:“膳房做多了,放着也是浪费。”萧璟从不拆穿他,他清楚,补课是借口,花糕是托词,段知月不过是来看看他的伤。
这一日,段知月来得比平时早。萧璟正靠在床头翻《南诏史志》,听见门响抬眼,便见他站在门口,没带竹简,没端花糕,手里只拎着一只粗陶罐。罐子是深灰色,罐口塞着干草,和上次那罐茶油的罐子模样相仿,只是这一只胎底更粗,罐壁上还留着未完全碾碎的砂粒痕迹。
“换药。”段知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说“今日天晴”,既没说“我来给你换”,也没提“太医嘱托”。
萧璟放下书卷,看着他缓步走到床边。段知月将粗陶罐放在床头几案上,拔掉干草塞,往掌心倒了半掌药膏。药膏是暗绿色的,泛着一层淡油光,气味不是茶油的清苦土腥,而是更凉、更冲的辛辣冷香——像薄荷与多种草药在石臼中久捣后的混合气息,尖锐又涩口,直冲鼻腔,让人想起苍山深处那些终年不见日光的幽谷。
“这是什么?”萧璟问。
“我阿娘留下来的方子。”段知月将药膏在掌心搓热,指尖微微发颤,“她过世前调了几罐,存在药房阴凉处。上次给你的茶油是活血化瘀,这个是生肌止血。”
他说话时没抬头,萧璟却注意到,他搓药膏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温一枚尚未孵化的鸟卵。萧璟记得,段知月说过,阿娘去世时他才七岁,如今这罐药膏,他已存了五年。
萧璟沉默着解开衣襟,将半边衣袍褪到臂弯,露出肩头的绷带。绷带是今早新换的,白得刺眼,肩窝处却已洇出两朵淡红血印。段知月看着那两朵血印,拆绷带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手指绕着肩膀一圈圈解开棉纱,指尖偶尔擦过锁骨上方皮肤,凉凉的,沾着药膏的滑腻。拆到最后一圈时,绷带□□涸血痂黏住,轻拉便带出新鲜血迹,段知月下意识用拇指压住萧璟肩侧,随即抬眼望了他一眼。
“疼就说。”
“不疼。”
段知月不再多言,将旧绷带卷成一团丢在旁侧,把掌心搓热的药膏敷上伤口。药膏触肤的瞬间,萧璟轻轻吸了口气——不是疼,是刺骨的凉。与茶油的温润渗入不同,这凉意像一捧雪水直接敷在创口,顺着筋膜层层钻进肩胛骨深处,冷得人发颤。
段知月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打着圈,一点点将药膏揉进痂缝。力道极轻,每一次按压都像花瓣落面,涟漪刚起便消散无踪。可他的指腹是温热的,掌心的药膏也被焐得发烫,凉意过后,热意从伤口边缘缓缓扩散,像冰面下藏着的暗流——冷在外,热在内,分不清哪一层是药的温度,哪一层是他掌心的余温。
“你经常给人换药吗?”萧璟忽然开口,这话问的不是窗下送糕的段知月,而是密室里取下密信、面无表情将其投入火盆的夜鸮。
“嗯。”段知月头也没抬,“我的人受伤时,不方便找太医。”
“伤口深吗?”
“有一次比你这还深。”他指尖顿了顿,继续揉着药膏,“是刀伤,从肩胛劈到肋骨,再往下半寸就救不回来了。我给他缝了十七针,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他活下来了,就是疤痕丑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