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九岁那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萧璟依旧沉默,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人是南诏的叛徒,暗中勾结吐蕃,妄图打开北境关隘,引外敌入侵。父王不知,杨先生不知,是我暗中查出了真相。我在他的酒杯里下了蛊毒,他当着我的面一饮而尽,至死都看着我的脸,满脸不敢置信。他说——月儿殿下,你是个好孩子。说完,便没了气息。”
段知月抬眼,目光直直望向萧璟,声音里无悲无喜:“阿娘离世后,我便再也没在佛前流过泪。我总觉得,佛不会原谅我,因为我从未后悔过杀他。”
“你如今,可后悔?”萧璟轻声问道。
“我只后悔一件事。”段知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字字清晰,“并非后悔杀了他,而是后悔,让他临死之际,依旧真心信任我。”
萧璟沉默了良久,良久。随即他缓缓伸出手,将段知月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被佛殿里的寒气浸得冰凉,指节僵硬,掌心却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萧璟并未用力握紧,只是将他的四根手指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拇指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
“佛前这一盏灯,是为阿娘所点。余下的,皆是阿娘走后,我每年为她添一盏,也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各点一盏。”段知月垂下眼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想,为那个叛徒也点一盏,他本性不坏,只是选错了立场,站错了阵营。”
萧璟依旧无言,只是轻轻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供桌前,从签筒旁取过一根全新的白烛,稳稳放在段知月为那人空出的位置旁。随即他后退半步,并未看向身侧的段知月,只是望着殿内朦胧的光影,声音低沉而笃定:“这一盏,是为你。你替旁人点灯赎罪,我便替你,点亮这一盏。”
段知月怔怔望着那根崭新的白烛,烛芯洁白,蜡身光洁,在满殿摇曳的烛火中,安静得不染尘埃。
“你倒是学得极快。”
“两清了。”萧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你曾说,一还一报,如今,你还欠我一笔,且留到下一回再还。”
返程途中,雨又悄然落下。二人并肩走在古柏林间的石板路上,雨滴穿过层层枝叶,细碎地落在青苔之上,发出绵软又细密的沙沙声,周遭一片静谧。没有了往日里的撒娇试探,没有了密室中的冷眼对峙,只剩雨声、脚步声,与两件渐渐被雨雾濡湿的衣袍,轻轻相擦。
段知月终究没有点燃那根新烛,却默默将它从供桌上拿起,小心翼翼收进了袖中。萧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说破,只是继续缓步前行,悄悄把未受伤的半边肩膀,往段知月身侧微微倾了倾,替他挡开了枝头坠落的、那颗最大的雨珠。
雨雾氤氲,前路漫漫,两个身影相依相伴,走在湿漉漉的林间古道上,所有未尽的言语、深藏的心事,都化作这一场无声的陪伴,融进绵绵雨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