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是在宫学散学的钟声落定后,才察觉到异样的。他抱着满满一摞竹简,轻轻推开自己宫室的木门,往日里总会立刻扑到笼边,歪着小脑袋叽叽喳喳叫唤的山雀,此刻半点声响都没有。走近一看,竹笼空空荡荡,笼底的食槽里,米粒还堆得满满当当,一粒未动——段知月,整整一天,都没有来宫学。
昨夜,没有夜鸮振翅掠过屋檐的轻响;今晨,没有山雀清脆的啼鸣唤醒晨曦,就连每日清晨必定准时落在他窗台、花瓣上还沾着苍山红土的那束蓝色野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默不作声地将竹简轻放在书案上,案角还摆着那只熟悉的粗陶茶油罐子,旁边是几块早已干透发硬的花糕,还有几枝枯成褐黄色的野花残枝。最内侧的案头,摞着他刻了无数个深夜的竹简,竹简上那只歪头啄羽的小鸟,如今已经雕得和当初段知月轻轻推到他肘边的那只,一模一样,分毫毕现。而案上,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今日,没有新摘的野花。
心头的不安瞬间翻涌,萧璟转身猛地推开房门,径直往段知月的寝殿快步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足足三分,行至廊道拐角时,险些撞翻一个捧着药炉匆匆赶路的小宫人。小宫人吓得慌忙跪地请罪,药炉倾侧,黑乎乎的药渣混着药汁洒了一地,濡湿了青砖:“殿下恕罪——这是月儿殿下的药,奴婢不是故意的……”萧璟半句回应都没有,脚步丝毫未停,素色衣摆从散落的药渣上踏过,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步步生急。
段知月的寝殿门口,立着两个执刀侍卫,素来沉稳持重的杨先生也守在那里。清平官杨先生向来沉稳如磐石,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他脸上竟带着一丝萧璟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灼。见萧璟赶来,杨先生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
“太医刚诊过,月儿殿下患的是胎里带来的寒毒之症,需以千年雪莲为药引,再辅以十二味温补药材,方能慢慢引出体内积年的寒邪。”
“寒毒?”萧璟的声音微顿,指尖骤然收紧。
“殿下自幼便带着寒症,是母体里带来的病根。这些年他隐在密室处理机密情报,日夜颠倒,寒邪日积月累,病症愈发深重。此次寒毒发作,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千年雪莲,何处可寻?”萧璟没有多问病情,直切核心,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切。
“唯有苍山雪线以上的绝壁之上,方能生长。每年只有入冬前最后一场融雪时,雪线短暂后退,才有可能采到,可今年的融雪,早已过了——此刻苍山雪线重封,绝壁尽被厚雪覆盖,雪莲已然无处可采。太医说,殿下最多只能撑三日,若三日内没有雪莲做药引压住寒毒,心脉必会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萧璟定定地看着杨先生的眼睛,那双一向如深潭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竟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满是隐忍的心疼。杨先生的声音忽然放得更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性子太硬,向来要强,每次寒症发作,都执意让我瞒着,尤其……是瞒着你。”
萧璟没有质问他为何不早点告知,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侧身绕开杨先生,大步走进了段知月的寝殿。
寝殿内烛火昏沉,段知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总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此刻也无力地垂着,尽显虚弱。月白色的寝衣被冷汗浸得湿透,紧紧贴在锁骨上,清晰可见皮肤下细弱跳动的血管。床边矮几上放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少许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苦气。他的手腕随意搁在被褥外,腕骨凸出得格外明显,那只常戴的铁钏松松垮垮挂在上面,比平日空出了整整半个指节的空隙,摇摇欲坠。
萧璟在床边静静站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拂过他苍白的面容,心头像是被冰锥狠狠扎着。而后他缓缓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拭去段知月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快要滑落的铁钏往上推了推,直至它稳稳地箍在他的手腕上,妥帖如初。
“你在这里等我。”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沉睡的人郑重许诺,“我去给你找雪莲。”
床上的段知月没有睁眼,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终究放下了什么,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萧璟转身快步走出寝殿,杨先生依旧守在门口,再次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满是劝阻:“苍山雪线以上的绝壁,如今大雪封山,根本没有雪莲了,你此番上山,只是白费力气,还凶险万分。”
“就算白费,我也要去。”萧璟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杨先生沉默片刻,终究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地图,郑重塞进萧璟手里:“这是苍山详尽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往年历次采到雪莲的精准位置,你务必收好,一路千万小心。”
“为何帮我?”萧璟握着地图,抬眸看向他。
杨先生深深看着他,声音沉缓又恳切:“那孩子从七岁起,便由我亲自教导,他聪慧过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唯独学不会被人真心照顾,学不会依赖旁人。”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郑重,“你是第一个,让他肯放心卸下防备、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你不要让他后悔。”
萧璟紧紧攥着地图,对着杨先生郑重行了一礼,而后不再回头,翻身上马,朝着苍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苍山终年寒冷,一年四季有三季被积雪覆盖,雪线以上更是终年冰雪不化。往年采雪莲的人,都会赶在入冬前最后一场融雪时进山,那时雪线短暂后退,才能露出绝壁上被厚雪掩埋大半年的石缝,雪莲便生长在冰与岩石的交界处,开出极淡的浅蓝色小花。可如今融雪已过,雪线早已重新压下,绝壁尽被坚冰厚雪覆盖,想要找到雪莲,唯有往更高、更险的绝壁攀爬。
萧璟策马赶到苍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月色朦胧,映得远处雪峰泛着冷冽的白光。他将马牢牢拴在山脚的松树上,仰头望着高耸入云、被积雪覆盖的苍山雪峰,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动身往上攀爬。山路本就陡峭,越往高处,气温越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也愈发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碎冰,难受至极。可他全然不顾,只顾着埋头往上爬,怀里的羊皮地图,被他胸口的温度烘得微微发热。那双曾在灯下无数次雕琢小鸟竹简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岩壁上覆着薄冰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与碎石,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行至雪线附近时,他遇上了狼群。三匹灰色的苍山狼,悄无声息地从岩石后绕出,幽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凶狠的光,死死盯着他,蓄势待发。萧璟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他当初退烧后,段知月悄悄塞进他枕头底下的,刀柄上,还缠着他后来亲手加绕的、已经褪色的红线。他没有后退半步,他深知,在狼群面前,逃跑的人才是猎物。他紧紧攥住刀柄,迎着狼群,径直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