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狼率先猛扑过来,他侧身灵巧避开,反手一刀,狠狠划开狼的前腿;第二匹狼从侧面突袭,他没能完全躲开,左臂被狼爪狠狠撕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袖。他强忍剧痛,用受伤的左臂死死架住狼的咽喉,右手握紧短刀,直接捅进狼腹,干脆利落;第三匹狼见状,往后退了几步,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浑身是血的萧璟,僵持片刻后,终究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萧璟浑身染血,左臂的伤口在寒风中迅速凝结,血痂混着冰碴,冻得发硬。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想着段知月躺在床上的模样,只顾着继续往高处走。羊皮地图上标注的那片绝壁,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咬牙翻过一道陡峭的冰脊,终于在对面的石壁上,看到了一朵雪莲。
那是一朵极淡的浅蓝色雪莲,大半花瓣都被积雪裹住,冻在冰壳里,只露出半片花瓣,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微光,孤零零地长在绝壁最高处的石缝里,离他站立的位置,还有整整一丈的距离,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萧璟没有半分犹豫,握着短刀,在光滑的冰壁上一点点凿出踏脚的凹槽。冰屑不断溅在脸上,融化成水,又立刻被寒风冻成冰珠,冰壁光滑如镜,每一刀凿下去,都只能留下浅浅的白印,稍不留神便会滑落深渊。他有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悬空,险些坠下绝壁,可他始终没有低头看脚下的云海,只顾着咬牙往上攀,终于一点点靠近了那道石缝。他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轻轻将那朵冻得半硬的雪莲从石缝里摘了下来,微凉的花瓣触到他的指尖,竟微微展开,像是终于等到了来人。摘下雪莲后,他沿着自己凿出的凹槽,一步步稳稳下山,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没有丝毫滑跌。
等他策马狂奔赶回太和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满身伤痕,肩头的旧伤因剧烈攀爬彻底崩裂,左臂的狼爪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衣袍被鲜血、雪水和汗水浸透,冻得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整个人狼狈至极,却始终紧紧攥着那朵雪莲,护在掌心。
他跌跌撞撞攥着雪莲,冲进段知月的寝殿,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段知月正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安安稳稳坐着,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一袭干净的白袍,衣冠齐整,全然没有半分病弱之态。他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染上了淡淡的血色,那双平日里总弯成月牙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眉眼温柔。窗台上,那束熟悉的蓝色野花又回来了,花瓣上沾着今晨新鲜的露水,娇艳欲滴,与萧璟被冰碴冻得青紫、满是伤口的手,形成刺眼的对比。
萧璟攥着雪莲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雪莲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化了半边,冰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无声质问。
“你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段知月轻轻放下茶盏,掀开被褥,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站得稳稳当当,脚步沉稳,和当初他高烧不退,段知月熬了三天三夜守在床边时一样稳。他缓缓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接住萧璟下巴上滑落的一滴血珠——那是攀爬冰壁时,被溅起的冰屑割出的细小微伤,血珠极小,挂在萧璟冻得青紫的皮肤上,像一粒嵌在冰层里的红豆。段知月将那粒血珠轻轻纳入唇间,抿去,而后抬眼望着他,弯唇笑了笑,眉眼依旧是往日的温柔。
“可你也甘心被我骗,不是吗?谢殿下,不辞艰险为我寻来灵药。”
萧璟指骨攥得咔咔作响,掌心里的雪莲被捏碎了一半,冰凉的汁液从指缝间溢出,淌过他手腕上的新伤,带来火辣辣的疼。可他看着眼前含笑的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心底翻涌的愤怒,尽数被后怕与心疼取代,他此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狠狠吻他。
“你知不知道苍山上有狼群?你知不知道我好几次差点摔下万丈深渊?你知不知道——”他的话骤然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不是恐惧苍山的绝壁、寒风与狼群,而是恐惧自己迟一步归来,恐惧冲回寝殿时,看到的是他苍白无息、再也醒不过来的模样。
段知月本就没有真的病危,他体内的寒毒是真,可此次发作的凶险程度,被他刻意瞒过,自行减了三分烈度。这向来是他的行事方式,先用一场毫无保留的试探,逼萧璟做出选择,等他选定了,夜鸮的脚环,便会分他一半。他只是惯于把所有试探,都裹上撒娇的温柔模样,把所有心意,都藏在眉眼的笑意里。
段知月歪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认真。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萧璟冻得僵硬的手心里。是一把新制的铜匙,比之前密室的那把更小,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和短刀上的那截,是一样的颜色。
“这把钥匙,我从未给过任何人。”他轻轻合拢萧璟的手指,将钥匙牢牢裹在他掌心,一如当初在密室里,第一次把钥匙交给他时那样郑重,“上次那把,是密室的钥匙;这一把,是我寝殿的,是我的全部。我用一日的假消息,赔你一把真心钥匙,你……亏不亏?”
萧璟紧紧攥着那把小巧的铜匙,手依旧在抖,掌心里碎了一半的雪莲,几乎要被攥化成水。沉默片刻,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段知月狠狠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段知月忍不住轻轻闷哼了一声。
“下次再骗我,不准拿命当饵。”他埋在段知月的颈间,声音沙哑又郑重。
“那拿什么当饵?”段知月轻声问。
“拿花糕。你只要说你病了,我就信,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段知月静静靠在他怀里,额头轻轻抵着他染血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软糯:“膳房每日都按我阿娘留下的方子,蒸好花糕,随时都有。”
萧璟缓缓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段知月尚有几分凉意的额角,那未散尽的寒邪,在他温热的唇下,渐渐变得暖和。他小心翼翼弯下腰,将段知月横抱起来,轻轻放回床上,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又把那朵碎了一半的雪莲,轻轻放在床头的烛火下。半透明的花瓣被冰水泡得温润,在烛火映照下莹莹发亮,颜色和当年段知月放在他面前的花糕碟上,那层最细最软的糖霜,一模一样。
窗外,苍山高处的雪线,在晨曦中泛起第一线冷白,一只山雀从窗口飞进,轻轻落在空荡的竹笼边上,歪着小脑袋,看着床头那朵碎了一半的雪莲,叽叽喳喳,轻轻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