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断崖是苍山伸入太和城的一截余脉,立于崖边,可俯瞰整座太和城的盛景,远眺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洱海。崖边没有半分大婚的喜庆装饰,没有红绸,没有喜符,也不见那九十九盏莲花灯,唯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台,石台上静静放着两样东西:一对铁钏,一盏油灯。那油灯正是段知月从密室带出的那盏,只剩半盏灯油,曾在石台上陪他熬过无数个孤寂深夜;那铁钏则是段氏王族代代相传的信物,南诏王在太庙婚约上签字那日,亲手交到段知月手中,言明这对铁钏已传过数代王族,每一代持有者都会在钏环内圈刻下一道印记,如今内圈刻痕早已密如发丝,许久未曾添过新痕。
段知月就站在石台前,已然换上了明日大婚的婚服。与城楼退敌时那件洗得旧软的银灰色战袍不同,这件婚服是全新缝制的,素白得不染纤尘,刺目又圣洁,衣襟与袖口皆用银线绣着密宗祈福符咒,腰封上缀着七枚小巧铜铃,每轻移一步,便会发出清脆细碎的轻响。
“你跪足了七个时辰。”段知月微微歪头望着他,月光洒在他的婚服上,如同覆了一层清冷薄雪,眉眼温柔,“中原人跪南诏的列祖列宗,膝盖不疼吗?”
“疼。”萧璟如实答道。
“那你为何还要跪?”段知月轻声追问。
“你在这太庙里跪过,我便也要跪。你跪蒲团左侧,我便跪右侧,往后你立在石墙前,我跪在宗庙里,再也不是孤身一人的背影。”萧璟望着他,眼神笃定又深情,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段知月怔怔看着他,须臾间弯起眉眼,眼底漾起暖意,他轻轻捧起那对铁钏,放入萧璟掌心。钏环冰凉厚重,内圈密密麻麻的刻痕,轻轻硌着萧璟的掌纹。萧璟低头拿起其中一只,缓缓套进段知月的左腕,铁钏顺着腕骨滑落,稳稳卡在腕间,尺寸恰好。段知月随即拿起另一只,小心翼翼套进萧璟的右腕,而后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嘴唇在萧璟腕上被铁钏压住的那圈皮肤上,轻轻贴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明亮又认真:“铁钏锁心。你说的不退不悔——我收下了。”
萧璟亦低头,温热的嘴唇落在段知月的额心,隔着那层被月光映得泛白的碎发,静静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声音温柔又郑重:“不是不退不悔,是璟月同心,三世如一。”
段知月微微一怔,眼底泛起诧异:“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
“梵音师太所言,她说铁钏锁心,三世如一。”萧璟说着,轻轻牵起段知月的左手,放在自己右腕的铁钏上,再将自己的左手覆在他左腕的铁钏之上,两只冰凉的铁钏被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温润冷光,“不管师太说的三世是何寓意,你在这里,我在这里——眼前相伴,便是第一世。”
月光从苍山雪线之上倾泻而下,清辉满地,将他们并肩立于断崖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相依,再不分彼此。远处的太和城灯火通明,城墙上的守卒正有序换岗,宫道上的宫人还在连夜悬挂喜符,膳房里新蒸的花糕刚刚出笼,糕面上的王室纹样,与段知月第一次蹲在窗下递给他的那碟,一模一样。腕间的铁钏依旧被体温完全焐热,可那份沁骨的凉意,早已被心底翻涌的暖意,一点点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