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的手骤然停住,眼底泛起温柔的柔光:“记得。你在剥荔枝,汁水顺着指尖滑落,沾了满手清甜。”
“那时我便在想,”段知月声音缓缓,“这个人,跪得这般笔直端方,心性定然极傲,定是最难驯服的。”
“如今呢?”萧璟低声问,指尖微微收紧。
“如今,你在我廊下,我在你腿上。”段知月将脸往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依赖主人的幼兽,声音渐低,带着满心的笃定与欢喜,“你不驯了,你归我了。”
萧璟沉默片刻,掌心轻轻托住段知月的头,缓缓起身,俯身将他稳稳横抱而起。段知月倏然睁眼,长臂自然勾住他的脖颈,眼尾那颗淡色小痣,被夕阳染成浅金,熠熠生辉。
“去哪?”他轻声问,眼底满是疑惑。
“密室。”萧璟垂眸看他,目光深邃。
“今晚并无密报要处置。”
“我知道。”萧璟脚步沉稳,抱着他往禁宫深处走去,声音低沉而郑重,“不是处置情报,是去把那面石墙上,最后一处空白,填满。”
二人在密室待到深夜,烛火摇曳,映亮满墙密线。段知月挑出一片最短的竹简,轻轻递到萧璟手中。萧璟执起刻刀,低头镌刻,指尖沉稳,刻了许久许久。竹简之上,终是落下八个字,以梵文书写,笔笔相连,缱绻又坚定:璟月同心,三世如一。
他将这片竹简,轻轻放在石墙最深处、那片从未有过任何刻痕的空白之地——此处偏僻幽深,平日烛火根本无法照及,可今夜,段知月从太庙带回的那盏古铜灯,恰好有一束光,穿透幽暗,稳稳落在这片竹简上,将八个字照得清晰无比。
“你何时学会了梵文?”段知月望着那弯绕繁复的字迹,声音轻得发颤,眼底泛起水光。
“未曾真正学会。”萧璟放下刻刀,偏头看向他,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只是将这八个字,摹了千万遍。你从前刻在竹简背面,悄悄推给我的那些梵文,我一片未丢,尽数珍藏,每一个字都反复描摹,唯独这八个字,刻在心底,摹得最熟。”
段知月再未言语,垂眸凝视这片竹简——这并非南诏情报网所用的正规加密梵文,正规写法需留缺口,供夜鸮脚环腊封嵌入,可这片竹简,笔笔相连,堵死了所有解码的路径。这从不是情报,是跨越生死的誓言,是留给岁月的遗嘱。
他小心翼翼将竹简嵌入石墙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轻轻压实,让它隐在密密麻麻的刻痕之间,再无人能轻易寻得。而后,他踮起脚尖,抬手揽住萧璟的脖颈,在他唇角轻轻一吻,温柔又虔诚。
窗外,子时已至,夜鸮振翅而起,这夜,它飞得格外高远,羽翼擦过苍山皑皑雪线,在皎洁月色下,划出一道细长而决绝的弧影。笼中山雀似是感应到什么,从笼中探出头,轻轻啼叫一声,声音清越,划破深夜的寂静。
此后数十载春秋,南诏史官修撰《段氏宗谱》时,发现一桩无从解释的异事:太庙石壁上,刻满段氏列祖列宗名讳的金粉刻痕,因风雨侵蚀、烛火熏燎,每隔数年便需重新填金,方能永葆鲜亮。唯独石壁最深处、烛火永不能及的角落,那一小片刻痕,从未有人重新填金,却历经岁月洗礼,字迹依旧清晰,未曾褪色半分。
守宗庙的老宫人每每谈及,总轻声叹道:“那八个字,从不是刻给列祖列宗瞻仰的,是刻给漫漫时光,刻给生生世世,是刻进岁月里,永不磨灭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