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时怔然,低头默默扒饭,心底万般感慨难言。
昔日落笔定山河、刻字镇太庙、令朝野敬畏、让四方臣服的世人翘楚,如今褪去万丈荣光,隐于苍山深处,日日伴草木清风、烟火寻常,温柔度日,再无半分朝堂凌厉。
少年临行辞别,段知月走入竹屋,取出一只粗陶小罐。
罐中盛满今年新采的苍山野茶芽,经秋日日晒干透,尚未炒制,尽得山野清灵之气。
“苍山野茶,比凤山古茶更具山野清气。”他将陶罐交付少年,“带回太和城,给兄长尝尝鲜。”
与此同时,萧璟亦取出两片新琢竹简,一简刻「安」,一简刻「好」。
字字端正安稳,无锋无芒,唯余平和。
“送与大殿下,不必回信。”
少年小心收好陶罐与竹简,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溪滩卵石,溅起细碎水花,一路向着太和城方向疾驰,青涩背影渐渐隐入苍山层林深处。
山谷空寂,瀑布流水轰鸣不绝,灌满四野。
段知月静立竹屋门前,望着来路空空的林间,良久才轻声转头,看向身侧萧璟:“这孩子眉眼青涩,像不像年少时的兄长?”
“不像。”萧璟轻声作答,眼底藏着旧年细碎记忆,“段瑀年少心性极冷,初在宫学初见我时,眼神淡漠疏离,如看一件突兀陈设的器物,无温无波澜。”
段知月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绵长:“可他如今,岁岁霜降必遣人送茶上山。从前尚能亲自踏霜而来,如今年岁渐长,不便奔波,亦从未缺席一年。”
自太和城至苍山竹屋,快马兼程,需整整一日山路风霜。
岁岁如是,风雨无阻,年年不落。
是朝堂之外,最沉默、最长久的牵挂与成全。
萧璟未曾多言,只抬手轻轻拂去他鬓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温柔别入耳后,动作岁岁依旧,经年未改。
霜降昼短夜长,落日沉山极早。
夕阳刚没入苍山远峰,山谷温度便骤然回落,秋霜浸骨,晚风微凉。
萧璟于竹屋正房燃起炭火,泥炉星火温温,暖意漫满小屋。矮几上那盏传世铜灯,添上新油,灯芯明亮,光晕温柔。
段知月端坐蒲团,取出今日新到的凤山滇红,拆饼撬茶。
手中茶刀,是萧璟亲手以苍山老竹削制,刀柄之上,依旧刻着那只岁岁不变、歪歪扭扭的小竹雀,笨拙温柔,经年如故。
他提壶注水,温壶、投茶、洗茶、冲泡,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极慢、极稳、极规整。
一举一动,一姿一势,皆复刻多年前,他于宫寝之内,手把手教萧璟泡茶的模样,岁岁如初,丝毫不差。
“你从前泡茶,第一泡过苦,第二泡过淡,第三泡忘了投茶。”
段知月将一盏茶汤澄澈的红茶,轻轻推至萧璟面前。
铜灯光晕之下,茶汤红浓透亮,泛着温润琥珀光泽。
“这一泡,火候刚好。你尝尝。”
萧璟端盏轻饮,入口微涩,转瞬回甘绵长,山野气韵萦绕唇齿,久久不散。
和当年他反复试错、终得圆满的那一泡,味道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昔日是他笨拙学成,献予知月;今日是知月亲手冲泡,温予他尝。
“你的手艺,比我好。”萧璟放下茶盏,轻声道。
“是你教得好。”段知月弯眸浅笑,眼底星光温柔,“你学尽了我的泡茶章法,连回甘长短都一模一样。我只好学着你的温柔,岁岁泡给你喝。”
言罢,他抬手举盏,轻轻一碰萧璟的杯沿。
两声瓷玉相触,轻脆细微,落于满室静谧之中,温柔得恰到好处。
泥炉炭火噼啪轻响,暖光摇曳。
两人并肩落座的身影,被灯火长长投映在竹墙之上,相依相靠,岁岁成双。
窗外瀑布流水潺潺,昼夜不息。苍山月色倾泻幽谷,落满溪滩卵石,粼粼波光如碎银流动,清宁无边。
炭火渐渐燃尽,暖意依旧温存。
段知月微微倦了,顺势歪头,轻轻靠在萧璟肩头,指尖松松勾着他的衣角。
这是自年少相识便养成的小习惯,历经风雨跌宕、岁月浮沉,从未更改。
萧璟垂眸凝望身侧人。
炭火余温描过他眉目轮廓,眼角两道极浅细纹,被暖光镀上一层淡淡银辉。呼吸平稳绵长,安然无忧,岁岁静好。
他抬手,将身上外袍轻轻覆在段知月肩头,又静静添上几块新柴,护住一室温存暖意。
霜降已至,秋尽天寒。
可苍山竹屋,岁岁春暖,岁岁安然,岁岁有你相伴。
山河落定,功名归尘。
从此霜来雪往,春秋往复,唯余人间烟火,岁岁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