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秋深,霜风渐落。
竹屋后的小片茶园,悄悄抽了一轮鲜嫩新芽。远巅终年不化的雪线,在澄澈日光里铺着一层清冷薄白。自洱海穿谷而来的晚风,裹着深秋草木沉淀的清冽凉息,穿檐而过,吹得竹楼下那盏旧灯笼缓缓旋摇,灯影轻晃,落满一地温柔碎光。
萧璟屈膝蹲在茶园垄间除草,长裤卷至膝下,裸露的小腿沾遍细碎草屑与温润苍山红泥。经年山居劳作,他早已褪去半生朝堂矜贵,赤足踏过红泥乱石,足底结出一层厚茧,任凭碎石硌擦,亦不觉分毫刺痛。
竹屋檐下,段知月安坐蒲团之上。
膝头摊开半卷泛黄的《骠国风物志》,指尖轻捏一捧刚采摘的嫩绿茶芽。书页静置未翻,他无心阅字,目光静静落向垄间那人,默默数着他拔除的每一株杂草。
数至第四十七株时,他才轻声开口,语调温软,带着岁月沉淀的慵懒:“够了。再拔,茶树抢不到土中养分,新芽便长不好了。”
萧璟闻声直起身,掌心还攥着一把青绿野草,闻言侧首望向檐下之人。
日光落在他眉目间,温柔恬淡,再无半分朝堂杀伐戾气。
段知月合上书卷,轻置身侧,赤足踩过微凉圆润的卵石,缓步走入茶园。他伸手接过萧璟掌中的野草,指尖细细翻拣甄别,挑出数株品相完整的青苗,轻轻放进手边竹篮。
“这些是解蛊良药。”
他轻声细说过往旧事,语气清淡无波。
“从前藏在太庙密室暗格,封存数载,惜之又惜,半点不敢轻用。如今苍山遍野皆是,岁岁长青,再也用不尽了。”
余下无用杂草,被他轻抛入潺潺溪水。流水卷着青绿草叶,旋了几圈,顺着溪流奔赴深处瀑布,随秋水远去无踪。
萧璟至溪边洗净掌间泥垢,回身坐至竹屋门前,安然劈柴。
柴刀是早年下山,从山脚村寨换来的旧物,经年累月被他掌心反复摩挲,刀柄温润光滑,不见半点毛刺。他落刀力道均匀沉稳,起落有序,每一块木柴劈得大小规整、厚薄如一,落地声响清脆安稳,层层叠叠,填满山谷静谧。
段知月重归檐下蒲团,再度铺开《骠国风物志》,依旧不阅一字,垂眸细数他劈落的柴块数量。
数到第一百零三块,他抬眼轻声止道:“够了。这些存量,足够安稳过冬。”
“你年年都数。”萧璟放下柴刀,将木柴齐齐码垛,规整堆在檐下避雨处。
“你也年年数到一百零三便停。”段知月弯眸浅笑,眉眼温柔澄澈,“就不肯多劈一块。”
萧璟侧首望他,眼底盛着满世温柔:“那明年,便多劈一块。”
段知月笑意更软,抬手轻轻抚开书页。
这一卷闲书之中,并无名贵玉笺、锦绣书签,只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天然竹膜。竹膜通透莹润,上面以细针镌刻四字,字迹纤细工整,经年不褪——霜降归家。
那是多年前怒江渡口,寒江夜渡,萧璟于仓促离别之际,为他刻下的一纸平安。
岁岁年年,他将这缕牵挂夹于书卷深处,每至霜降,每翻到此页,总要静静驻足片刻,温故旧年心意。
今日恰逢霜降。
岁岁霜降,太和城必有信使踏霜而来。
昔年是段瑀亲赴苍山,后来年岁渐长,政务缠身、腿脚渐缓,便年年遣人送秋茶上山。送茶之人岁岁不同,或是北境归防的青涩校尉,或是宫学新晋的宗室子弟,或是凤山种茶的淳朴茶农。
岁岁不缺,风雨无阻。
今年上山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一身北境轻骑素色便装,身姿挺拔青涩,马鞍两侧悬着两只竹篓,篓中整齐码放着新制的凤山滇红茶饼,层层油纸包裹,外覆干爽芭蕉叶,稳妥精致。
少年翻身下马,立在竹屋院前,恭敬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素色信封简洁干净,唯有二字亲笔——亲启。
萧璟拆信阅之。
段瑀字迹依旧端正规整,风骨如初,只是落笔笔画微微轻颤,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苍老温柔。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安稳:北境无战事,南境岁岁丰稔。太和城银杏尽落,苍山檐前秋叶亦该飘零。附凤山古茶树新制秋茶两篓,皆是顶尖秋采茶青。父亲居于苍山别院,清净安泰,上月还时时念起,你幼时蹲坐太庙门槛执拗啼哭的模样。
信末不落名姓,只钤一枚太庙传世铜符,印纹古朴庄重。
萧璟阅毕,转手将信递与段知月。
段知月垂眸细读,翻至信纸背面,果见一行字迹更细、落笔更轻的补笔:太庙石壁最深那片八字竹简,经年无尘,风雨不侵,至今光洁如新。世人不知缘由,唯岁月自知。
段知月将信纸细细折好,妥帖置于矮几之上,缓步走到少年身前,抬手轻拂马鞍竹篓。
解开层层包裹,一枚茶饼温润沉厚,入鼻是悠远绵长的古树茶香。
“是凤山七代古茶树的秋茶。”
段知月鼻尖轻嗅,眉眼含着浅浅温柔笑意。
“年少时我教你泡茶,用的便是这一味茶青。当年你连废三泡,第四泡方才拿捏住火候,终于泡出回甘。”
少年闻言连忙垂首恭敬应答:“大殿下特意叮嘱,知晓您独爱此味,命茶农单独择树采制,不与杂茶混青,尽数甄选最嫩秋芽。”
“替我谢过兄长。”段知月弯眸浅笑,语气温和,“茶极好,岁岁如一,从未变过。”
萧璟留少年用罢午膳。
少年端坐檐下,捧着粗陶茶碗吃茶泡饭,目光总忍不住频频瞟向屋后茶园与檐下二人。
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世人皆念二位殿下功耀南诏、名留太庙,不曾想如今日日山居,只做除草、种茶、劈柴这般寻常琐事。”
“还有采茶。”萧璟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安稳平和。
段知月侧首含笑,温柔续道:“还有刻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