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年,绍兴府山阴县的春天来得迟。
沈砚蹲在县学门口的槐树下,等放榜。槐树刚抽芽,稀稀拉拉的几片嫩叶,遮不住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阴沟的臭味和油条的香气。
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身边挤满了人,有穿着青衫的童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人高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每念一个,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
沈砚没有挤进去。他坐在树根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掰碎了往嘴里塞。饼太硬,硌得牙疼。
“沈砚!”
有人喊他。他抬头,看见同窗周慎言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红得像喝了酒。
“中了!我中了!”周慎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摇了两下,“第二十七名!你呢?你看了没?”
沈砚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
“走,我陪你去看看。”周慎言拉着他往人群里挤。
榜纸贴在墙上,墨迹未干。沈砚从第一个名字往下看,看到最后一个,没有“沈砚”两个字。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可能……可能是誊录的时候漏了?”周慎言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去县衙问问?”
沈砚没说话。他把榜上的名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转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
“回家。”
“你别灰心,下次一定……”
“嗯。”
沈砚走出巷子,拐过街角,脚步越来越快。他听见身后有人议论:“那不是沈守愚的儿子吗?又没中?”“三代童生了,怕是命里没有。”“他爹考了二十次,也没中……”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两条街,直到听不见那些声音才慢下来。
路边的柳树绿了,河里有几只鸭子在游。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过去,吆喝声拖得很长。
沈砚站在桥上,看着河水发呆。
他想起父亲沈守愚。那个考了二十次县试、一次也没中的男人,四十岁就白了头发,背也驼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母亲说他是在“熬命”。去年冬天,父亲病倒了,躺在床上还在背《四书章句》,背到“君子固穷”那一段,突然停下来,说:“小人穷斯滥矣。砚儿,你不要学我。”
那是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砚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回家。
家在山阴县城西边的一条窄巷里,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母亲正在灶房做饭,看见他回来,擦了擦手,问:“榜看了?”
“看了。”
“中了?”
“没有。”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
“你爹生前留了一句话。”母亲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他说,你要是考不上,就别考了。找个营生,好好活着。”
沈砚没有说话。
他走进屋里,父亲的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摆着几本翻烂的书。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笔挂在笔架上,落了一层灰。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孟子》,翻开。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父亲做的批注。有一页写着:“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
沈砚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出屋,对母亲说:“我还要考。”
母亲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