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砚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有月亮,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他听见隔壁母亲翻身的声响,听见远处的狗叫,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点灯熬油的夜晚,想起周慎言脸上兴奋的红光。他在心里把《四书》从头背了一遍,背到“学而优则仕”的时候,停了下来。
仕?仕是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读书是为了考功名,考功名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就像父亲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只有读书一条路。”
可是,这条路有多窄,他今天又领教了一次。
绍兴府三县八邑,这次参加县试的童生有上千人,录取的只有三十几个。他考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差。第一次差三名,第二次差七名,这一次,连榜尾都没摸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私塾。父亲的私塾早就散了,他现在在一个姓王的先生那里读书。王先生是个老童生,考了十几年也没中,靠着教书糊口。
“你来了。”王先生看见他,叹了口气,“这次没中,下次再考就是了。你还年轻。”
沈砚点点头,坐下来翻开书。
王先生正在讲《论语》里的一段:“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你们说说,什么叫‘从吾所好’?”王先生问。
没有人回答。
王先生自己说:“就是说,如果富贵求不到,那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问题是,咱们这些人,有什么‘所好’?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所以还是得求。求不到,也得求。这就是命。”
沈砚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忽然变得陌生了。他认识每一个字,却好像第一次看见它们。
下学的时候,王先生叫住他。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王先生说,“你家里现在谁在挣钱?”
“我母亲给人洗衣裳。”
“那点钱够你们娘俩吃饭吗?”
沈砚没说话。
王先生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束脩,不用交了。你……你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沈砚看着那几文钱,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布庄,看见一个妇人正在跟掌柜吵架。那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声音很大:“你们顾家欺负人!我男人死了,你们就要把铺子收回去?我告诉你,没门!”
掌柜的赔着笑脸:“顾娘子,不是我要收,是族里的意思……”
“族里?族里凭什么?这铺子是我男人一手撑起来的,他活着的时候你们谁管过?他死了就来抢?”妇人越说越激动,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砚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那妇人忽然转过头,看见他:“你……你是沈家的那个读书人?”
沈砚愣了一下:“是。”
“听说你会写状纸?”
“会……会一点。”
“那好,你帮我写一张状纸,我要告他们顾家宗族。”妇人擦了擦眼角,“多少钱你说。”
沈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多少钱。
妇人看了他一眼:“二两银子。帮我写,写好了我给你二两。”
二两银子,够他和母亲吃三个月。
沈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